第105章 泥巴裹着命往回爬

画面稚嫩得可笑:一个歪歪扭扭的屋顶下,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片金黄色的田野里。

旁边用拼音标注着一行字:“wo jia zai hui zou lu de fang zi li”(我家在会走路的房子里)。

她想起自己在听证会上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想起自己为了儿子一节八百块的奥数班而彻夜计算开支的日子。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自己引以为傲的“精致”,不过是在用一把城市的尺子,去量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所谓的“穷”,不是因为钱不够花,而是因为心没地方放。

她从护士的急救箱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那只贴着“我要回家种艾草”贴纸的药箱背面,一笔一画,写下了三个崭新的字:“疗愈者”。

塌方的S307省道上,王强正赤着上身,挥舞着铁锹,和十几个自发赶来的老乡一起清理路障。

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从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下来。

刘卫国也在队伍里,他没穿那身养护队的制服,只穿着一件旧迷彩背心,沉默地铲着泥石,动作比谁都卖力。

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工地上只有铁锹刮过碎石的刺耳噪音,和男人们粗重的喘息。

中途休息时,王强拎着一瓶矿泉水走到刘卫国身边,拧开盖子递给他。

“老刘,”他嗓音沙哑,“听证会上,你签那字儿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为了害哪个,是怕丢了这饭碗,养不了一家老小吧?”

刘卫国接过水,却没有喝。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鞋尖上那块凝固的黄泥,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像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爹……种了一辈子地。零八年国道修到咱们镇上,他高兴得几宿没睡着。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就问了一句——‘卫国,这路通了,咱村的麦子,以后还能运得出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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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默默地从随身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捧干得发白的泥土。

他走到路边新挖开的沟渠旁,将那捧土,一点一点,郑重地撒了进去。

“这回,”他声音发哽,“我想让这路边上,长点好东西出来。”

王强看着他,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下周,村里开合作社的筹备会,你也来听听?我们正好缺个懂路、懂这土的人。”

同一时间,山村小学的临时教室里,小杨老师正在黑板上画一幅巨大的地图。

她没有画标准的经纬线,而是用粉笔画出了一片连绵的麦田。

她让孩子们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东西——野花、彩色的石子、不同颜色的树叶——放到“麦田”里,标记出自己家的位置。

一个脸蛋脏兮兮的留守男孩,怯生生地指着地图的角落,那里被他放了一朵蓝色的小野花:“老师,那儿是我爷爷的坟头。每年春天,那儿都会开这种蓝色的花。”

小杨老师心头一颤,她认真地点点头,在那朵蓝花旁边,用粉笔仔细地画了一个圈。

她转过身,在黑板顶端写下了今天这堂课的课题:《被土地记住的名字》。

放学后,她收到了陈景明发来的一条消息:“我之前在城里有个据点,一个桥洞,被我叫作‘记忆窖藏’。现在我想把它改造成一个露天课堂,连接乡村和城市。你愿意来做第一场分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