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煞起九泉

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手腕上的黑指痕,在黑暗中似乎隐隐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发现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难以解释的异状。

先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一夜之间,所有的树叶都枯黄凋零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是无数只绝望的手臂。要知道,现在可是盛夏!

接着,好几户人家养的家禽,鸡鸭鹅之类,在夜里无声无息地死了,脖子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尸体干瘪。

还有人在深夜听到过奇怪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啜泣,又像是用指甲在刮挠门板,声音若有若无,听得人头皮发麻。

村子里还活着的老人,我那位曾经用烟杆敲过我后脑勺的爷爷,在一个傍晚,把我悄悄叫到他的屋里。屋里的油灯灯光昏暗,映得他皱纹深刻的脸庞更加苍老。

他死死盯着我手腕上的黑指痕,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娃啊……”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你……你是不是撞见什么了?”

我看着他浑浊眼睛里深藏的恐惧,知道瞒不住了,便把那个雨夜看到村长站在窗外,以及手腕上出现指痕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爷爷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是‘殃’……没错了……”他喃喃道,“那是煞气凝成的实体,比鬼还凶……它盯上的人,跑不掉的……富贵和老棍,都是先例……”

“爷爷,那怎么办?就没有办法吗?”我急切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爷爷沉默了很久,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办法……或许有一个……”他抬起浑浊的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去……去找你七叔公……他年轻时……懂些这个……就看他……愿不愿意插手了……”

七叔公在村子最东头,靠近山脚的地方,独自住着两间破旧的土坯房。他算是我们李家坳的一个异类。听说他年轻时在外面闯荡过,见过大世面,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回来了,变得沉默寡言,深居简出,几乎不和村里人来往。孩子们都有些怕他,说他眼神阴沉,身上总带着一股草药的苦涩味和若有若无的香火气。

为了活命,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第二天一早,我就揣着几个干粮,来到了七叔公那扇几乎要被风雨剥蚀殆尽的木门前。

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回应:“谁?”

“七叔公,是我,李青。”我连忙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七叔公的眼睛很小,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样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最后落在了我刻意用袖子遮掩的手腕上。

“进来。”他侧开身,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屋里光线很暗,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和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摆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和一些我认不出的古怪物事。

我没敢隐瞒,把最近村子里发生的怪事,以及爷爷的话,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袖子,露出了那道漆黑如墨的指痕。

七叔公盯着那指痕,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似乎想触碰,但在离皮肤还有一寸距离时又猛地缩了回去,仿佛那指痕带着灼人的高温或者刺骨的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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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殃煞’……”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极其凝重,“而且……这煞气凝而不散,黑中透绿,是积年的老殃了……麻烦,大麻烦……”

“七叔公,求您救救我,救救村子!”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七叔公没有立刻扶我,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起来吧。这事……既然找上门,躲是躲不掉了。”

他让我坐下,自己则在那个破旧的木箱里翻找起来。半晌,他取出几样东西:一本页面泛黄、边角卷曲的线装古书,一叠画着朱砂符咒的黄表纸,还有一小包用油布裹着的、颜色暗红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要对付这‘殃’,先得弄清楚它的根脚。”七叔公翻开那本古书,指着一页上面着的扭曲图案和模糊字迹对我说道,“这书上说,大怨横死,尸埋养煞地,经年累月,怨气不散反聚,结而成殃。殃无形而有质,畏阳喜阴,嗜食生魂,能借尸而行,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后山那片乱葬岗,风水本就属阴,埋的又多是横死之人,是天然的养煞地。我年轻时就看出来那里不对劲,所以才搬到这村子最东头,借一点初生阳气自保。没想到,这东西还是成了气候……”

“那……那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七叔公合上书,眼神幽深,“得找到这‘殃’的本体,或者说,找到它最初依附的那具尸骸。只有毁了那具尸骸,或者化解其核心的怨念,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否则,光是驱散它逸散出来的煞气,治标不治本,它还会继续害人。”

找到殃的本体?去那恐怖的乱葬岗,在无数尸骸中找出最初的那一个?

我光是想想,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必须……必须去吗?”我的声音干涩。

“必须去。”七叔公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而且,要快。你手上的指痕,是它留下的标记,也是它汲取你生机的通道。时间拖得越久,你越虚弱,它也越强大。等到指痕的颜色变得像墨汁一样,开始向周围蔓延……那就神仙难救了。”

他拿起那叠朱砂符纸,递给我几张:“这些‘辟煞符’,你贴身放好,关键时刻或可保你一命。这包是‘赤阳粉’,用雄鸡血、朱砂和几种至阳药材混合炼制,对阴煞之物有克制之效,小心使用。”

接着,他又详细交代了进入乱葬岗后需要注意的事项,如何辨别煞气浓淡,如何寻找怨气最核心的区域,以及几种应对突发状况的应急手段。他的话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显然对这些玄乎其玄的东西有着极深的了解。

“准备一下,明天子时,阴气最盛,也是它可能显露形迹的时候,我们进山。”七叔公最后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从七叔公那里出来,我心情沉重,既有了一丝找到方向的希望,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危险的巨大恐惧。子时进乱葬岗,去寻找一个可能是百年老殃的本体……这简直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回到家,我依言将符纸贴身藏好,那包赤阳粉也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最顺手的位置。整个白天,我都坐立不安,食不知味。

傍晚时分,天色再次阴沉下来,乌云汇聚,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新的风雨。

就在我心烦意乱之际,村里的狗突然集体狂吠起来,那叫声不再是平时的看守门户,而是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绝望,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吠声从村东头响起,迅速蔓延到整个村子,此起彼伏,搅得人心神不宁。

紧接着,更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王老棍家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他那个有些痴傻的侄子发出的。等人闻声赶过去,只见他侄子瘫坐在院子里,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语无伦次地喊着:“水……水鬼!满身是水!绿的……眼睛是绿的!”

还没等人们从这新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村中祠堂方向又传来一阵惊呼。我们李家的祠堂,供奉着历代先祖的牌位,平日里是村里最庄严肃穆的地方。

我和几个胆大的村民一起跑向祠堂。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祠堂里面一片狼藉,供奉的牌位东倒西歪,散落一地,香炉也翻倒了,香灰洒得到处都是。而在祠堂正中央那面白色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用某种暗红色粘稠液体画出的诡异符号!

那符号像字又像画,扭曲盘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和不祥。暗红色的液体尚未完全干涸,正沿着墙壁缓缓往下流淌,像一道道血泪。

“是……是殃煞……它进村了!它到祠堂来了!”一个老人指着墙上的符号,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脸上血色尽失。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村民们最后的心理防线。祠堂被污,先祖不宁,这意味着那东西已经毫无顾忌,开始最直接的挑衅和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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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李家坳完了……”

“它下一个要害谁?是不是轮到我们了?”

哭喊声、尖叫声、绝望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李家坳陷入了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我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看着墙上那邪异的符号,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腥臭,心脏狂跳不止,手脚冰凉。手腕上的黑指痕,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冰针扎刺般的悸动。

它来了。

它不再满足于在暗处一个个地收割,它要彻底摧毁这里的一切。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狂风卷着雨星子,抽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整个李家坳死寂一片,之前的哭喊和混乱仿佛被这沉重的黑暗吞噬了,只剩下风声如同万千冤魂在呜咽。

我和七叔公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七叔公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那光线在风中摇曳不定,只能照亮脚下尺许的范围,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的黑暗扑灭。他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本泛黄的古书和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木剑,脸色凝重得如同磐石。

我紧跟在他身后,怀里揣着那包救命的赤阳粉,胸口贴着的辟煞符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但这丝毫不能驱散我心中的寒意。手腕上的黑指痕,此刻像一块冰,紧紧吸附在皮肤上,那股阴冷的气息正沿着手臂缓缓向上蔓延,让我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越靠近后山,周围的空气越是粘稠阴冷。风中带来的不再是泥土的清新,而是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腐烂腥气,并且越来越浓。乱葬岗的方向,隐隐有幽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明灭,如同无数只窥伺的鬼眼。

“紧守心神,别被煞气侵扰!”七叔公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集中精神,跟着七叔公踏入了乱葬岗的范围。

一进入那片区域,温度骤降,仿佛一步从初秋跨入了严冬。脚下的泥土变得湿滑粘腻,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手中的灯笼光线急剧暗淡下去,只能勉强照见身前几步的距离,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翻滚涌动的黑暗。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的毛骨悚然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七叔公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罗盘。借着微弱的灯笼光,我看到那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旋转着,根本定不住方向。

“煞气太浓,扰乱了地磁。”七叔公眉头紧锁,收起罗盘,转而仔细观察着地面和周围的环境,“跟我走,注意脚下,感受煞气的流动方向,气浊而滞、阴冷刺骨处,便是核心所在。”

我们小心翼翼地往乱葬岗深处走去。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在这里都消失了,只有我们踩在泥泞和枯枝上的细微声响,以及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黑暗中,似乎有窃窃私语声在耳边萦绕,仔细去听,却又什么都听不清,只让人觉得心烦意乱,头晕目眩。

突然,七叔公猛地停下脚步,举起灯笼照向前方。

就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的荒草丛中,赫然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我们,身形僵硬,穿着一身湿漉漉的、沾满泥泞的蓝布褂子——是村长李富贵!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们的注视,那身影开始极其缓慢地、一顿一顿地转过身来。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就在他即将完全转过来的瞬间,七叔公猛地将手中的桃木剑向前一指,同时口中急速念动咒语:“阳明精星,威光大神,吐云吐气,照破幽冥!”

桃木剑上似乎有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

那“李富贵”的身影猛地一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剧烈地晃动起来,随即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充满怨毒的尖啸,整个人形如同青烟般消散在原地,只留下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和几缕盘旋不散的黑色煞气。

“是煞气凝成的幻象,小心,它就在附近!”七叔公语气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们继续前行,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没走多远,左侧的黑暗中又传来异响。只见王老棍的身影从一座坟包后漂浮而出,他的身体肿胀发白,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伸出乌黑的手爪,向我们飘来。

七叔公再次挥动桃木剑,配合着咒语将其驱散。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村子里之前死去的那些人,甚至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穿着古老服饰的诡异身影,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周围的黑暗中。它们或站或爬,或哭或笑,用各种扭曲的姿态向我们逼近,发出各种惑人心智的低语和嘶嚎。

这些幻象越来越密集,攻势也越来越凌厉。七叔公挥舞桃木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呼吸变得粗重,念咒的声音也开始带上一丝疲惫。那盏本就昏暗的灯笼,光芒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小主,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东西在用这些幻象消耗我们的精神和体力。

“七叔公!哪个方向煞气最重?”我大声喊道,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七叔公一剑劈散一个扑上来的黑影,喘着气指向右前方:“那边!那座塌了半边的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右前方不远处,确实有一座比其他坟冢都要大上几分的旧坟,坟头已经塌陷了大半,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煞气正如同沸水般从洞口不断涌出!而周围的幻象,其源头似乎也正是那里!

就是那里!

我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勇气,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看到七叔公快要支撑不住的焦急。我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包赤阳粉,撕开油布,对着前方蜂拥而来的幻象,以及那座塌陷的坟茔,用尽全力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