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鬼新娘的喜宴

突然,盖头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里面的人在动。盖头往上抬了抬,露出一点惨白的下巴,下巴上沾着点红粉,像胭脂。

“谁?”李为民的枪对准盖头,声音发哑。

盖头慢慢掀开了。

露出一张脸。

惨白的粉,红得滴血的唇,嘴角裂到耳根,和其他死者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睛,不是散大的瞳孔,是睁着的,眼白是浑浊的黄,瞳孔是一条细线,像蛇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李为民。

“啊——!”小张尖叫起来,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上的尸体晃了晃,头歪了过来,眼睛盯着他,嘴角裂得更大,像是在笑。

李为民的手心里全是汗,枪身都在抖。他盯着女人的眼睛,问:“你是谁?”

女人没说话,只是笑。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教堂的各个角落传来的,像是有无数个人在笑,又像是风穿过断梁的声音,细细的、挠心的。她的头慢慢转过去,盯着主桌上的空椅子,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还缺一个……就齐了……”

“什么齐了?”李为民追问,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枪。

女人的眼睛又转回来,盯着他,嘴角裂得更大,露出里面的尖牙,不是人的牙齿,是尖的、泛着白,像野兽的牙齿,“民国三十二年……他没来……我等了十年……又十年……”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拐杖拄地的声音,“笃笃笃”,很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李为民猛地回头,看见张婆婆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身上的蓝布衫沾着泥,头发乱蓬蓬的,脸色比教堂里的尸体还要白。

“张婆婆?你怎么来了?”小张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一步,又想起教堂里的景象,脚步顿在原地。

张婆婆没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祭坛上的女人,拐杖拄在地上,手一抖,杖头的铜箍磕在门槛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砸在地上的红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她……真是她……”张婆婆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得快断的线,“许婉清……你这是……要把青川镇的人都带走吗?”

祭坛上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抬起头,黄澄澄的眼睛转向张婆婆,嘴角裂着的口子似乎收窄了些,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却多了点说不清的委屈:“张阿婆……你还记得我?”

小主,

“怎么不记得!”张婆婆突然提高了声音,拐杖往地上一顿,“民国三十二年四月十五,你穿着这身嫁衣,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等陈景明,我还给你递过一碗红糖水!你说你等他来,就嫁给他,一辈子不离开青川镇!”

李为民心里一动,往前凑了半步:“张婆婆,您详细说说1943年的事。”

张婆婆抹了把眼泪,扶着门框慢慢往里走。教堂里的尸体们像是没看见她,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可李为民却注意到,离她最近的那个大学生尸体,嘴角裂着的口子似乎动了动,像是在听。

“许婉清是镇上许药铺的独女,长得俊,性子也好,当年多少小伙子盯着她,她偏偏只喜欢陈家的二少爷陈景明。”张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回忆的恍惚,“陈家是镇上的大户,开布庄的,陈景明读过书,长得白净,对婉清也好,两人青梅竹马,十五岁就定了亲,说好二十岁那年,在这教堂办婚礼,陈家信洋教,说教堂洋气,婉清也愿意,说只要能嫁给他,在哪办都行。”

婚礼前半个月,陈景明突然说要去重庆读书,说是他在重庆的舅舅给找了个好学校,让他去深造。许婉清没拦着,给他收拾了行李,送他到镇口的老槐树下,陈景明抱着她说:“婉清,等我回来,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让你做青川镇最幸福的新娘。”

可陈景明走了之后,就没了消息。许婉清每天都去镇口的老槐树下等,从天亮等到天黑,手里总攥着那块陈景明送她的银簪,簪子上刻着“明婉”两个字,是他们的名字。

婚礼前一天,陈家突然派人去许家退婚,说陈景明在重庆已经定了亲,女方是重庆富商的女儿,不会再回青川镇了。还送来一封陈景明写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此生无缘,各自安好。”

“婉清不信,她说陈景明不会骗她,一定是陈家逼他的。”张婆婆的声音哽咽了,“四月十五那天,她还是穿上了早就绣好的嫁衣,自己走到这教堂来,说要等陈景明,等他来娶她。”

那天,青川镇下着小雨,和今天一样。张婆婆担心她,提着一碗红糖水去教堂看她,推开门就看见许婉清坐在祭坛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红绸,眼睛盯着门口,像一尊雕塑。

“我劝她回去,她说不,她要等,等陈景明来。”张婆婆抹了把眼泪,“我走的时候,她还跟我说,张阿婆,你先回吧,景明来了,我就去给你送喜糖。”

可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教堂的门没关,许婉清吊死在钟楼的房梁上,红绸子缠了三圈,她穿着那身嫁衣,脚离地三尺,舌头伸出来,脸色惨白,嘴角却翘着,像在笑。

陈家没敢来收尸,是许药铺的老掌柜,也就是许婉清的爹,用一块白布裹着她,埋在了荒坡下,没立碑,只在坟前种了一棵槐树,那棵槐树后来没活,坟头长出来的全是黑草,风一吹就像哭。

“老掌柜没过半年就病死了,许家药铺也关了,陈家没过两年也搬去了城里,说是青川镇的生意不好做,可谁都知道,是因为婉清的怨气太重,他们不敢待了。”张婆婆叹了口气,看向祭坛上的女人,“婉清,陈景明对不起你,可这些人没对不起你啊,你为什么要抓他们?”

许婉清的眼睛慢慢垂下去,盯着自己的嫁衣裙摆,上面绣着的凤凰像是活了过来,翅膀微微颤动。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为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才听见她轻飘飘的声音:“我等他,等了十年,他没回来;又等了十年,还是没回来……我一个人,太孤单了。”

“所以你就每十年办一次喜宴,抓镇上的人来陪你?”李为民追问,手指依旧扣着扳机。

“不是陪我。”许婉清突然抬起头,黄澄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嘴角的口子又裂到了耳根,“是陪我等他。我要凑齐十二个人,十二个穿着喜服的人,坐在这教堂里,等他来。他不来,我就一直等,等他回来给我一个说法!”

李为民心里一沉:“那现在有多少人?”

张婆婆下意识地数了起来:“王小胖、五个大学生、李木匠、刘婆子、货郎……还有那边两个镇上的,一共……十个。”

“十个。”许婉清重复了一遍,眼睛转向主桌上的空椅子,声音里带着点急切,“还缺两个……就齐了……”

“缺的两个是谁?”李为民追问。

许婉清没说话,只是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黄澄澄的瞳孔盯着教堂的门口,嘴角裂着的口子往上翘,像是在笑。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口看。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牛仔裤,手里攥着一个红封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是刚跑了很远的路。

“陈老师?”小张认出了他,是镇小学的老师陈宇,“你怎么来了?”

陈宇没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祭坛上的许婉清,手里的红封套掉在地上,封皮裂开,露出里面的喜帖。李为民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的墨迹鲜得发亮:“谨订于四月十五,敬备喜宴,恭请陈宇光临,青川镇教堂”。落款还是那行小字:民国三十二年,许氏婉清。

小主,

张婆婆突然尖叫起来:“陈宇!你是陈景明的孙子!你去年回镇里的时候,你爹还带着你去我家吃过饭!”

陈宇浑身一震,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爷爷是陈景明……可我不认识她……她为什么给我发喜帖?”

许婉清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解开绑在身上的红绸,可红绸却像是活了一样,自动松开,垂在她的身侧。她穿着红嫁衣,一步一步往陈宇走过去,裙摆拖在红地毯上,绣着的凤凰像是在飞。

“陈景明的孙子……”许婉清的声音里带着点诡异的兴奋,黄澄澄的眼睛盯着陈宇,“你爷爷没来……你替他来,也一样。”

“你别过来!”陈宇往后退,后背撞到了门框,退无可退。他看着许婉清那张惨白的脸,还有裂到耳根的嘴角,吓得腿都软了,“我爷爷对不起你,你找他去!别找我!”

“找他?”许婉清突然笑了,笑声从教堂的各个角落传来,震得彩色玻璃都在响,“我找了他八十年!从民国三十二年找到现在!他躲着我,藏着我,连死都不敢回青川镇!他不来看我,我就找他的子孙,找他的后代,一辈一辈找下去!”

她猛地加快脚步,青黑色的手伸向陈宇的脖子。李为民反应过来,抬手就扣动了扳机——“砰!”

子弹带着风声,直直地打向许婉清的胸口。可子弹穿过她的身体,没留下任何痕迹,直接打在身后的彩色玻璃上,“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阳光从缺口照进来,落在许婉清的身上,她却像没感觉一样,依旧往陈宇走。

“没用的。”许婉清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的枪,伤不到我。我是怨气凝成的魂,只要陈景明的债没还,我就永远不会散。”

眼看她的手就要碰到陈宇的脖子,张婆婆突然冲了过去,挡在陈宇面前,拐杖横在身前:“婉清!你别害他!他是无辜的!陈景明欠你的,你冲我来!我当年没劝住你,是我的错!”

许婉清的动作停住了。她盯着张婆婆,黄澄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痛苦。她的嘴角裂着的口子开始流血,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张婆婆的蓝布衫上,像一朵开在布上的花。

“张阿婆……”许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哭腔,“我等了他八十年……我一个人在这教堂里,冷得很……风穿过断梁,像有人在哭,我以为是他来了,可每次睁开眼,都只有黑草和烂泥……”

她慢慢收回手,转身往祭坛走。红嫁衣在她身后飘着,像一团燃尽的火。她回到主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银筷子,夹了一口红烧肉,却没放进嘴里,只是放在嘴边碰了碰,眼泪突然从黄澄澄的眼睛里流出来,不是血,是透明的泪,滴在红烧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只是想让他来看看我……看看我穿嫁衣的样子……”许婉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要害谁……我只是想凑齐十二个人,穿着喜服,坐在这教堂里,等他来……等他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李为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发堵。他放下枪,往前走了两步:“许婉清,陈景明现在在哪?我们帮你找他,让他来见你。”

许婉清抬起头,黄澄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暗了下去:“他死了。十年前就死了,埋在重庆的山上,连块碑都没有。他的儿子,也就是陈宇的爹,去年回青川镇的时候,我听见他跟人说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婆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眼泪又流了下来:“那你……还在等什么?”

“等他的魂回来。”许婉清的声音很轻,“人死后有魂,他肯定会回青川镇的,回这教堂来,看我穿嫁衣的样子……我凑齐十二个人,穿着喜服,坐在这教堂里,他看见我们,就会出来见我了……”

她突然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旁边的空椅子倒了一杯,声音变得急切起来:“还缺一个……就缺一个了……只要再找一个人,凑齐十二个,他就会来了!”

李为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想起早上在镇口看见的货郎,货郎说要去坡上看看,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货郎肯定是收到了喜帖,自己来的。加上货郎,现在教堂里一共是十一个人,还差一个。

谁是第十二个?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早上出门时,从警车里捡的一个红封套,当时他以为是哪个村民扔的,随手塞在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