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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还是没能躲过命运的捉弄。在一次滑倒中,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和胳膊肘与坚硬的石头碰撞,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但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强忍着剧痛爬起来继续狂奔。
当他终于回到村子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照亮了整个村庄。然而,老陈头的样子却让村民们大吃一惊。
他的身上沾满了泥土,脸上也布满了血迹,看上去狼狈不堪。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关切地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老陈头喘着粗气,把在山上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他提到王二柱和张老三变成鬼的情节时,所有人都吓得脸色惨白,仿佛那恐怖的场景就发生在他们眼前。
村支书的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你是说……王二柱变成鬼了?还有张老三他们?”他的话语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惧。
“是伥鬼。”老陈头喝了口热水,缓过点劲来,“我以前在一本残破的《山乡异闻录》里见过记载,被虎狼咬死的人,怨气不散会成伥鬼,专引活人给虎狼当食;可被人害死的,若凶器未毁、仇未得报,怨气凝在死处,便会成‘怨伥’,得引够与自己同数的活人替死,才能脱这坟堆的困。”
他放下粗瓷碗,碗沿碰着桌面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破庙里格外刺耳。“二十年前死了五个挖参的,现在张猎户、李根、王二柱、赵老四,正好四个,还差一个,怨伥就凑够数了。”
这话一出,破庙里的人全炸了锅。男人们攥着锄头的手更紧,指节泛白;女人们互相搂着肩膀,身子止不住地抖。刘翠花刚缓过来点气,又“哇”地哭出声:“那下一个是谁?是我家娃?还是你家汉子?”
没人能答。村支书蹲在地上,烟袋锅子抽得“吧嗒”响,烟丝烧完了就空嚼着烟杆。老陈头看着满庙惶惶不安的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五个挖参人的模样,张老三爱咧嘴笑,牙上沾着烟渍;李老四左手缺个小指,是小时候被狼咬的;王老五嗓门大,一说话全村都能听见;赵老六老实,总跟在别人后面;孙老七年纪最小,才十九,还没娶媳妇。
他们走的那天,老陈头还在村口给孙老七治过风寒,那小子攥着个烤红薯,塞给他半块,说:“陈大夫,等我挖着参,给你扯块新布做褂子。”
现在想来,那半块红薯的甜味,还在舌尖没散。
“怨伥认路不认人,只认进山的活物。”老陈头沉声道,“从今天起,谁都别进山,哪怕家里断了柴米,也先凑活。我去镇上一趟,找个懂行的先生来,说不定能破了这邪祟。”
可去镇上要走三十里山路,还得翻过黑虎山的支脉。谁都不敢去,最后还是村里的后生狗蛋自告奋勇,他爹是赵老四,刚死在怨伥手里,红着眼眶说:“我去,我爹不能白死。”
狗蛋揣了两个窝头,天擦黑就出发了。老陈头把那本《山乡异闻录》撕了几页揣给他,说:“遇到怪事就念这上面的字,能挡一挡。”
接下来的三天,青溪村静得吓人。家家户户插着门闩,连狗吠声都没有。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有人听见村口老槐树下有脚步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数着什么。有人偷偷从窗缝往外看,只见雾里飘着个黑影,穿着蓝布褂子,像是王二柱。
第四天早上,狗蛋回来了。他浑身是泥,嘴唇冻得发紫,一进破庙就瘫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声音抖得不成样:“先生……先生说这是‘镇怨符’,贴在老坟堆的槐树上……还说……还说怨伥找替死鬼,专挑有亏欠的人……”
老陈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张黄纸符,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朱砂字,还沾着点血迹。“有亏欠的人?”他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狗蛋摇摇头:“先生没细说,只说……只说二十年前的事,没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老陈头心里犯嘀咕。二十年前那五个挖参人,真的是被山匪杀的?当时找着的那把带血的锄头,上面的血是谁的?山匪又去哪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村西头传来哭喊声。是村长李守业家的方向。
老陈头和村里人往村长家跑,刚到门口,就看见李守业的媳妇趴在门槛上哭,嘴里喊着:“柱子!柱子不见了!”
柱子是李守业的独子,二十岁,壮实得像头牛,平时在村里最胆大,前几天还说要去老坟堆找怨伥算账。现在他的房间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掀着,地上有一串泥脚印,从门口一直往村外延伸,方向正是黑虎山的老坟堆。
“是怨伥!把柱子引走了!”有人喊。
李守业攥着拳头,脸色铁青。他平时在村里话不多,可谁都知道,他二十年前也进山挖过参,只是走了一半就回来了,说是肚子疼。当时没人怀疑,现在想来,倒是有点蹊跷。
“快去找!”李守业吼着,率先往村外跑。男人们扛着锄头跟在后面,老陈头揣着镇怨符,也跟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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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又浓了,比前几天更甚。泥脚印在山脚下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轻飘飘的痕迹,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老陈头看着那痕迹,忽然想起王二柱飘着走的样子,柱子现在,是不是也像那样?
往老坟堆走的路上,越来越冷。耳边又响起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比上次更清楚。
“还差一个……”
“快了……就快解脱了……”
“他爹欠我们的,该他还……”
老陈头心里一紧。他爹?柱子的爹是李守业。难道二十年前的事,李守业有份?
快到老坟堆时,前面的雾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锄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
村里人加快脚步,穿过雾气,就看见老坟堆中间的槐树下,柱子正举着把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土。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双眼泛白,黑眼球全没了,嘴角流着涎水,像是没了魂。
槐树下的土已经刨开了个坑,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东西,是一把锄头,锄头头上沾着暗红的血,早已干涸,和二十年前找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柱子!住手!”李守业心急如焚地大声呼喊着,他像一头疯狂的野兽一样,不顾一切地扑向柱子,试图将那把正在疯狂刨土的锄头抢夺下来。
然而,柱子的力气却大得惊人,他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任凭李守业如何用力拉扯,都无法撼动他分毫。柱子猛地一挥手臂,轻而易举地就将李守业甩开了。
李守业狼狈地摔倒在泥泞之中,他的身上沾满了污垢和泥水,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把锄头,脸色突然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站在一旁的老陈头,目睹了这一幕后,心中猛地一沉,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他突然意识到,二十年前他们找到的那把染满鲜血的锄头,恐怕根本就不是山匪留下的,而是属于李守业的!
“李守业!”老陈头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空气中炸响,他怒不可遏地冲向李守业,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怒吼道:“二十年前,你是不是和那五个挖参人一起去的?是不是你杀了他们?”
面对老陈头的质问,李守业的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着,他的眼泪和鼻涕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他无法再隐瞒下去,终于崩溃地承认道:“是……是我……还有四个外乡的山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年我也想挖参,就跟着张老三他们一起进山。”李守业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走到老坟堆附近,撞见四个山匪,他们见我们的参篓沉,就想抢。我怕被杀死,就……就跟他们合谋,把张老三他们骗到槐树下,用锄头砸死了……”
他指着那把刚刨出来的锄头:“这就是当时的凶器……我把他们的尸体埋在槐树下,把锄头也埋了,假装是山匪干的,自己跑回了村……那四个山匪后来分了参,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原来如此。怨伥找替死鬼,专挑有亏欠的人,李守业欠了五条人命,怨伥就找他的儿子来替!
柱子还在刨土,坑越来越深,已经能看见下面的棺木碎片,还有几根白骨,像是人的手指。
“快!把镇怨符贴在槐树上!”老陈头喊着,从怀里掏出黄纸符,往槐树上贴。可符刚碰到树皮,就“滋啦”一声烧了起来,化为灰烬。
“没用的!”雾里传来尖细的声音,是王二柱的声音。七个黑影飘了出来,围着柱子,正是张猎户、李根、王二柱、赵老四,还有三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二十年前的挖参人。
“李守业,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欠我们五条人命啊!”带头的黑影发出低沉而又愤怒的咆哮,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李守业定睛一看,那黑影竟然是张老三,他的头骨上有一个巨大的洞,透过洞可以看到里面的黑泥,仿佛那是他被埋葬多年的证明。
“我们等了整整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就是要让你血债血偿!”张老三的声音充满了仇恨和怨念。
柱子听到这恐怖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锄头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面对那七个黑影,恐惧让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突然,柱子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举起锄头,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头砸了下去。
“不要啊!”李守业见状,心中大骇,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柱子。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锄头狠狠地砸在了李守业的背上,他的骨头应声而断,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李守业强忍着剧痛,吐出一口鲜血,他紧紧地抓住柱子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是我杀了你们,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报仇就冲我来,别伤害我的儿子……”
黑影们围着李守业,越来越近。老陈头想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气挡住。他看见张老三飘到李守业跟前,泛白的眼睛里流出黑血:“你早该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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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业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他的双手慢慢反剪到背后,手腕处没有勒痕,却像是被捆着似的。膝盖一点点往下跪,陷进湿泥里。他的头骨上开始出现孔洞,和那些死者一模一样,鲜血顺着孔洞流下来,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守业!”李守业的媳妇扑过去,却只能穿过他的身体,扑在泥里哭。
柱子忽然清醒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还有围着他的黑影,吓得瘫在地上:“爹……爹你怎么了?”
李守业看着儿子,嘴角咧开个笑容,像是在安慰他,可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往进塞泥。湿泥混着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
“我们……终于……”张老三的声音越来越淡,七个黑影慢慢变得透明,“解脱了……”
雾散了。天快亮了。
老坟堆前,李守业的尸体跪得笔直,双手反剪,头骨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嘴里塞满了泥,和张猎户、李根、王二柱、赵老四一模一样。那把带血的锄头,掉在他的脚边,锈迹斑斑。
柱子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村里人站在一旁,没人说话。老陈头看着那把锄头,忽然明白狗蛋带回来的话,怨伥找替死鬼,专挑有亏欠的人。李守业欠了五条人命,最终还是用自己的命,偿了二十年前的债。
后来,村里人把李守业的尸体埋在了老坟堆的另一边,和那五个挖参人的坟挨在一起。老陈头把那把锄头烧了,灰烬埋在槐树下,又在槐树上贴了张新的镇怨符。
狗蛋再也没提过给他爹报仇的事。他接替了赵老四的活,每天去山脚下放羊,只是再也不敢往黑虎山深处走。
青溪村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男人们又开始进山砍柴、挖药,女人们在河边洗衣、聊天。只是没人再提二十年前的事,也没人再提怨伥的事。
入秋的第二场雨又下了起来。山雾裹着青溪村,村口的老槐树下,总坐着一个老太太,是李守业的媳妇。她手里拿着块蓝布,缝缝补补,眼睛却一直盯着黑虎山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