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走过去,老陈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沾着几点显影液的痕迹,像血。他把照片往张宇手里塞,动作快得像在扔什么烫手的东西,指尖碰到张宇的手,凉得像冰。
“你自己看吧,怪得很。”老陈的声音发颤,他指着照片,又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一样,“我洗了三十年照片,从没见过这样的……每张都有她,甩都甩不掉。”
张宇接过照片,指尖立刻感觉到一股潮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走到暗房门口,借着外面的光线看第一张照片,那是二十年前的全家福,背景是老房子的堂屋,正中央挂着毛主席像,像前摆着一个搪瓷脸盆,里面插着几支塑料花。爷爷站在最左边,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奶奶站在他旁边,穿着碎花衬衫,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堂哥,堂哥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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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照片右侧的门框边,赫然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
女人的身形很单薄,蓝布衫是斜襟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像纸的皮肤。她的头发很长,乌黑的,垂在肩膀上,可她的脸像是蒙在一层水雾里,五官模糊成一片灰白,只有嘴角的位置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
张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把照片凑到阳光下,水雾依旧散不去,反而随着光线的移动,在她脸上缓缓流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一会儿聚在眼睛的位置,一会儿又移到嘴角,模糊的轮廓里,隐约能看到一点黑色的东西,像眼睛,又像污渍。
他一张张地翻下去,一共十七张照片,全是二十年前的家庭合影。有春节时拍的,全家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着鱼和饺子,女人站在圆桌后面的墙角,手里攥着一个青花瓷碗;有堂哥满月时拍的,奶奶抱着堂哥坐在藤椅上,爷爷站在旁边递红包,女人站在藤椅旁边的窗户旁,半个身子藏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只搭在窗台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青白色的光;甚至还有一张是爷爷生日时在饭店拍的,包厢里挤满了人,女人站在最边缘的阴影里,蓝布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脚踝,皮肤白得像雪,没有一点血色。
最让张宇头皮发麻的是最后一张照片。那是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拍的,背景是院墙上的爬墙虎,叶子绿得发黑。奶奶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爷爷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奶奶的肩膀上,而那个女人就站在爷爷右侧,肩膀几乎靠在爷爷胳膊上,像是要依偎过去。她的蓝布衫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和张宇在胶卷仓里找到的半张照片上的花一模一样。这一次,她的脸依旧模糊,可张宇却在照片左下角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已经褪色成浅灰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1998.10.16,阿秀来。”
1998年,正好是二十年前。
张宇攥着照片往家走,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老街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腿上,疼得像小石子砸过来。他想起相机镜头盖里“阿秀的卷,勿动”的纸条,想起胶卷仓里的半张蓝布衫照片,想起老陈发红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觉得疼。
路过街角的小卖部时,张宇停下来买了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往脸上泼了点水,冰凉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织毛衣,看见他手里的照片,突然抬起头,眼神怪怪的。
“小伙子,你这照片……是老陈洗的?”
张宇愣了一下,点头。老太太放下毛衣,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老陈昨天就病了,发着高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念叨‘蓝布衫’‘雾蒙蒙的脸’……你这照片,是不是有啥不对劲?”
张宇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他攥紧照片,没说话,转身就走。老太太在后面喊:“小伙子,别拿那些照片回家!不吉利!”
风把老太太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张宇没回头,脚步迈得飞快,像在逃。
到家时,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是深灰色的,毛线针戳得飞快,“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线团在她脚边滚来滚去,沾了不少灰尘。张宇把照片摊在茶几上,指着最上面那张照片角落里的女人:“奶,这个是谁?”
奶奶的手猛地停住,毛线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她盯着照片的眼神发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角的皱纹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剧痛。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落叶,刚碰到照片上蓝布衫的位置,突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不知道。”
奶奶的声音很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颤音。她伸手去抢照片,动作快得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胳膊伸得笔直,手指蜷曲着,像要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张宇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照片角刮到奶奶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像蚯蚓一样趴在皮肤上。
奶奶没管手背上的伤,依旧伸着手抢,眼神里透着一种张宇从没见过的恐慌,像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嘴角微微抽搐着,眼泪突然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就被灰尘吸干。
“把照片给我,”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肩膀抖得厉害,“别问了,以后再也别提这些照片,好不好?”
张宇看着奶奶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知道奶奶一定有事瞒着他,可看着奶奶通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把照片叠好,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去,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转身就往卧室走,脚步踉跄,差点撞到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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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张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的手机亮了三次,每次都是凌晨一点零六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了时,屏幕光在黑暗里映出他的脸,泛着和相机机身一样的冷白。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太阳穴上,混着阁楼方向飘来的霉味,在空气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他喘不过气。
他索性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得像冰,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走到卧室门口时,他特意放轻了脚步,门缝里漏出一道微弱的光,是奶奶卧室里的台灯没关。他趴在门缝上看,月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地挤进来,正好照在奶奶床尾的五斗柜上,那只红漆木箱就摆在柜顶,箱盖边缘的红漆已经掉得露出木头底色,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像块被盘了多年的玉。
奶奶坐在木箱前的小板凳上,背对着门,银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霜一样的光。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正对着台灯的光看,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片羽毛。张宇眯着眼睛,能看见照片上那截熟悉的蓝布衫衣角,奶奶的肩膀微微发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只有偶尔传来的抽气声,像被捂住嘴的啜泣,断断续续飘出门缝。
“阿秀……别怪我……”
张宇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他第一次从奶奶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声音里的颤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他看见奶奶抬手抹了把脸,然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木箱,接着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一张张照片被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叠薄纸,却压得奶奶的肩膀越来越沉。
直到后半夜,挂钟敲过两点半,奶奶才站起身,把木箱往五斗柜最里面推了推,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铜锁,锁身是青绿色的,上面锈迹斑斑,钥匙孔里积了层灰。她把锁扣在木箱的搭扣上,钥匙插进锁孔时,“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和张宇在阁楼里听到的相机声、胶卷仓的卡扣声,像出自同一个模具。
奶奶躺在床上翻了很久,床板吱呀的响动终于平息时,张宇才悄然后退,回到自己的卧室。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奶奶摩挲照片的动作,还有那句“阿秀……别怪我”。木箱上的“阿秀”二字、相机里的纸条、照片里的蓝布衫女人,像一串被线串起来的珠子,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却始终串不成完整的链。
凌晨三点零二分,张宇悄悄起身。客厅的挂钟依旧滴答,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个歪歪扭扭的鬼影。他走到奶奶卧室门口,门虚掩着,能看见奶奶熟睡的侧脸,呼吸很轻,嘴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五斗柜上的木箱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只蛰伏的兽。
他屏住呼吸,踮着脚走过去。木箱入手比想象中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寒意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爬,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抱着木箱走到客厅,不敢开台灯,只能借着月光摸索着找钥匙,白天收拾爷爷的旧物时,他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见过一串铜钥匙,其中一把的大小正好能插进这只木箱的锁孔。
饼干盒放在厨房的橱柜顶上,积了层灰。张宇搬来凳子踩上去,指尖刚碰到盒子,就听见身后传来“嗡”的一声,不是厨房电器的声音,是相机开机的低鸣。他猛地回头,只见白天摆在书桌上的海鸥相机,此刻正稳稳地摆在茶几中央,镜头盖已经打开,黑色的镜头对着木箱的方向,屏幕亮着,泛着幽幽的绿光。
张宇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僵硬地攥着饼干盒,不敢动。相机怎么会在这里?他明明把它放在卧室书桌上了。难道是奶奶夜里起来挪过?可奶奶的呼吸明明还很平稳,没一点醒过来的迹象。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的相机。屏幕上没有任何画面,只有一道绿色的电量条在缓缓跳动,像某种倒计时。就在这时,他听见怀里的木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动。他低头去看,木箱的锁扣依旧扣得紧紧的,红漆斑驳的箱身没任何变化,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箱壁。
张宇咬了咬牙,把饼干盒放在茶几上,翻出那把小铜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时,他能感觉到锁芯里锈迹摩擦的阻力,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锁开了。就在木箱盖被掀开一条缝的瞬间,茶几上的相机突然“咔”地响了一声,是快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