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外卖备注

肯定是有人进过他的屋子。

可门锁好好的,反锁也没被撬过的痕迹,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谁能进来?

他想起昨晚的“咔嗒”声,心里发毛。难道是小偷?可小偷进来不偷东西,只翻垃圾桶,把便签纸展开?这太奇怪了。

他走到门口,检查了门锁。锁芯是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防盗链也好好的挂在门上。他又走到窗户边,检查了窗户锁,也没坏。

难道是房东太太?她有钥匙,说不定趁他不在家进来过。可她为什么要翻垃圾桶,把便签纸展开?

周宇想给房东太太打个电话问问,可又觉得不好意思,万一真是自己弄错了,岂不是显得很奇怪?他咬了咬牙,决定再观察一天。晚上十点,他饿了,点开外卖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半天,最终还是停在了“李记深夜小炒”的图标上。不是不想换家店,是这栋老楼位置偏,深夜配送的只有这一家,其他店要么十点就打烊,要么配送费比饭钱还贵。他盯着那个黄底黑字的logo看了半分钟,logo上的“李记”两个字像是在晃,笔画扭曲着,像林默生前写的连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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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下单,他格外谨慎。选了常吃的青椒肉丝盖饭,手指悬在备注栏上,迟迟没落下。想起昨天那满是香菜的饭,胃里就一阵翻腾。他咬着牙,敲下“不要香菜,一点都别放,若放香菜,直接差评”,每个字都敲得很重,屏幕仿佛都在震。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商家若记错口味,麻烦电话联系确认”,才点了支付。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特意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零三分。按照往常的速度,四十分钟左右送到,也就是十点四十三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敢再扣着,屏幕亮着,盯着订单详情页商家接单、备餐、配送,每一步的状态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十点十分,“商家已接单”的字样变成了“商家正在备餐”。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杯子是他和林默一起买的情侣款,白色的,上面印着小恐龙,林默的那个是蓝色,去年搬家时弄丢了。水刚喝了一口,手机“叮咚”响了一声,他以为是配送状态更新,跑过去一看,是条陌生短信:“香菜真的很香,你试试。”

发件人号码是一串乱码,没有归属地。

周宇的手猛地一抖,水洒了一地。他盯着那条短信,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句话,林默生前说过无数次。每次他备注不要香菜,林默都会凑过来说“香菜真的很香,你试试”,语气带着点调侃,眼睛弯成一条缝。

他想回复,却发现短信发不出去,提示“对方号码无效”;想拉黑,却连号码都复制不了,那串乱码像长在屏幕上,点一下就消失,再点开短信,又好好地躺在那里。

“搞什么鬼。”他骂了一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可眼睛却忍不住往屏幕上瞟,总觉得那串乱码会突然变成林默的名字。

十点三十分,订单状态变成了“商家自配送,已出发”。还是没有外卖员信息,只有“商家自配送”五个灰色的字,像块发霉的补丁。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楼道里的动静,声控灯依旧没亮,只有远处传来的楼下便利店关门的卷帘门声,“哗啦……”,很长,带着金属的锈味。

他想起昨天开门时没看见外卖员,心里有点发怵。这次他提前把防盗链挂上了,就算门外有人,也只能开一条缝,安全点。

十点四十分,楼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外卖员常用的急促脚步声,是很轻的、慢悠悠的脚步,“踏……踏……”,像穿着拖鞋在走,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缝隙里,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敲在他的心上。

脚步声停在了704室门口。

周宇屏住呼吸,攥着门把手的手全是汗。他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解牛皮绳,又像是在折纸。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和昨天一样,还是没听见说话声,甚至没听见呼吸声。

他等了两分钟,才敢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门口隐约有个白色的影子,是外卖袋。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防盗链“哗啦”一声晃了晃。

门口果然放着个白色外卖袋,袋口别着张米黄色的便签纸,牛皮绳绕了三圈,绳结打得和前两次一模一样。他快速拎起外卖袋,反手关上了门,后背抵着门,大口喘着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外卖袋还是凉的,比昨天更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他没敢立刻拆开,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十分钟,袋子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异常,可他总觉得袋子里有东西在动,像有只小手在里面敲。

十点五十五分,他终于鼓起勇气,伸手去解牛皮绳。绳结很紧,他解了半天,手指都酸了才解开。袋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菜味扑面而来,比昨天更重,更呛人,不是新鲜香菜的清香,是那种放了很久、有点发蔫的香菜味,还混着点酱油的咸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煤气味,像林默去世那天屋里的味道,一下子把他拽回了半年前的那个早上。

他捂着鼻子,低头一看,青椒肉丝盖饭上,密密麻麻铺了一层香菜,绿得刺眼,有的香菜叶已经发黄,卷了边,像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青椒是皱的,发黑,肉丝切得很细,颜色发深,一看就不是新鲜做的,上面还沾着几根头发,黑的,长的,不是他的。

周宇猛地把外卖袋扔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香菜叶散落在地板上,沾着油星子,有的还粘在了他的拖鞋上,像一只只绿色的小虫子。他盯着那些香菜,眼前突然晃过林默的脸,林默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边洒着一碗泡面,泡面上撒满了香菜,和地上的这些一模一样。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双手抱住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进头皮里,疼得他发晕。一定是有人恶作剧,或者是商家的员工认识林默?不对,林默生前从没来过“李记”,他们俩以前总点公司楼下的那家黄焖鸡,林默说“李记”的菜太咸,不好吃,还说“老板长得像个凶神恶煞的,不敢去”。

小主,

他抓起手机,点开“李记深夜小炒”的商家信息,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商家电话还是那个固话号码,前面带着区号,他按了拨号键,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嘟嘟”的忙音,心脏越跳越快。响了很久没人接,最后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和昨天一样。

他挂了电话,又点开订单详情,想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配送员。可订单页面上,除了“商家自配送”五个字,什么都没有,连投诉按钮都是灰色的,点不了。他翻了翻之前的订单,半个月前的订单里,外卖员信息还清晰可见,是个叫“王师傅”的人,头像用的是卡通熊猫,配送评价里全是“准时”“态度好”“饭很烫”。可从昨天开始,所有订单的外卖员信息都变成了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腿往上爬,钻进后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楼下的便利店已经关了,卷闸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路灯的光洒在马路上,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的高架桥上车很少,车灯的光扫过墙面,留下一道道残影,像鬼火。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盯着这栋老楼,盯着704室,从他搬回来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盯着他。

他想起房东太太早上打的电话,想起她问“没什么不对劲吧”时的语气,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房东太太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拿起手机,想给房东太太打个电话,可拨号键按到一半,又停住了。如果房东太太真的知道什么,她会告诉他吗?万一她也怕,不敢说呢?而且,他现在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地上的香菜味还在弥漫,越来越浓,像要钻进骨头里。周宇捏着鼻子走过去,找了张报纸,把洒了的饭菜扫进垃圾桶,这次他特意找了个塑料袋,把饭菜装进去,扎紧袋口,再扔进垃圾桶,又用消毒水反复拖了好几遍地板,拖布蹭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很小声,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毛骨悚然。

拖完地,他靠在厨房的门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觉得这屋子格外大,格外冷。墙面上的白漆像纸一样薄,仿佛一戳就破,墙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在呼吸,在看着他。电视柜上的相框里,林默的笑容依旧灿烂,可现在看来,那笑容有点诡异,眼睛好像在动,在跟着他转。

他不敢再待在客厅,快步走到卧室,反锁了门,又把衣柜推过去抵在门后,衣柜是实木的,很重,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推过去,“哐当”一声撞在门上,吓得他一哆嗦。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敲鼓。窗外的悬铃木被风吹着,又在刮玻璃,“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挠,一下,又一下,挠得他心头发痒,又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半年前的6月15日早上,天阴沉沉的,屋里弥漫着刺鼻的煤气味。他推开林默的房门,看见林默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边洒着一碗泡面,泡面上撒满了香菜。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却动不了,双脚像灌了铅。这时,林默突然睁开眼睛,空洞的眼神盯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周宇,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你尝尝这香菜,很香的。”

林默伸出手,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筷子上夹着一根香菜,递到他嘴边。香菜的味道钻进鼻子,呛得他喘不过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难受。他想躲开,可头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香菜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睡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里浮着一层灰尘,照得屋里的影子奇形怪状,像站着几个人。

他喘着气,伸手去拿手机,想看看时间。可手刚碰到手机,就觉得不对劲,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停留在外卖软件的订单页面上,而订单页面上,竟然多了一条新的订单,下单时间是凌晨一点整,订单内容是“辣子鸡盖饭,多放香菜”,备注栏里写着:“周宇爱吃香菜,多放。”

下单人姓名:林默。

收货地址:向阳小区7号楼704室。

周宇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一道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他盯着地上的手机,浑身发抖,连捡起来的勇气都没有,林默的名字,林默的地址,林默写的备注,像一把把刀,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明明没有下单,手机也一直放在床头柜上,怎么会多出一条订单?而且是林默下的单?

就在这时,卧室门外传来“叮……”的一声长鸣,和前两次的门铃声一模一样,拖着重重的尾音,像从地狱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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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盯着房门,看见门板上的阴影动了一下,像有人靠在门后,透过门缝往里看。

“谁?”他声音发颤,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解牛皮绳,又像是在折纸。过了几秒,声音停了。

周宇蜷缩在被子里,不敢动。他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走到客厅,停在电视柜前,然后,他听见了相框被拿起的声音,“哗啦”一声,像是玻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