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雪印子

那木屋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黢黑的椽子,墙皮被风雪剥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的朽木。老赵认得这地方,当年他就是在这附近找到避风的山洞的,那时候还没有这木屋,想必是后来进山的猎人搭的,又被废弃了。他握紧了怀里的橡皮,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离木屋还有十来步远时,老赵停住了。他听见屋里有动静,不是风声,是一种极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屏住呼吸,慢慢挪到木屋的破门边。门是用几块木板钉的,早就朽了,中间裂开一道指宽的缝。老赵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缓缓把眼睛凑到缝上。

屋里很暗,只有雪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映出一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坐在屋角的一堆干草上,小小的,背对着门。老赵的手电光抖了一下,正好照在那影子的头上——是个孩子的后脑勺,头发枯黄,沾着点雪粒。

“小栓子?”老赵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影子动了。它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老赵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小脸,手电“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光柱歪向一边,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是小栓子。真的是他。

那张脸还是十二岁的模样,皮肤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可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老赵。他穿着当年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破了边,胸前还沾着当年的雪渍——那是老赵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老赵的腿一软,跪坐在雪地里,雪灌进裤腿,刺骨的冷,可他却感觉不到。三十年来的愧疚、自责、恐惧,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当年不该丢下他,想说这些年他一直在等,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哽咽的“我来了”。

小栓子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老赵,然后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脚。老赵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看见他脚上穿的棉胶鞋,鞋尖上绣着的小老虎已经褪了色,和雪地上的脚印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老赵颤声问。

小栓子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慢慢站起身,朝着门的方向挪了两步,动作还是那么僵硬。老赵这才发现,他的脚根本没沾地,是飘在半空中的,雪地上的脚印,原来不是踩出来的,是他每动一下,就从鞋上掉下来的雪,在地上堆出来的。

“我冷,”小栓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细又轻,像风雪穿过门缝,“老赵哥,我冷,我想回家。”

老赵突然想起,小栓子的家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离这儿不过十里地。当年他要是再坚持一下,要是没那么怕,要是回头找他……他猛地爬起来,扑到门边,想推开门抱住小栓子,可手刚碰到门板,就穿了过去——那门是空的,就像小栓子的身影一样,是虚的。

“我带你回家,小栓子,”老赵的眼泪冻在脸上,成了冰碴,“哥带你回家,咱回家找你爹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