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半夜的打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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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胡镇霸家后来呢?”苏绣婆声音发颤地问。

“报应啊……”福公叹息着,眼神闪烁,“没几年就败落了,死的死,散的散,现在……镇上好像也没他家的直系后人了,或许还有旁支远亲吧,谁记得清呢……”

苏绣婆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已清晰地听到了两次梆声!昨夜窗下的黑影,便是第二次。按照传说,第三次梆声,就是她的死期!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老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第三次”、“死期”这几个字在反复轰鸣。

不!不能坐以待毙!

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起来。她翻箱倒柜,找出早年求来的、已经泛黄的符纸,哆嗦着贴在门窗上。又找出糯米,沿着门槛窗台细细撒了一圈。她还搬出那尊落满灰尘的灶神像,摆上干瘪的水果,点燃几乎受潮的线香,磕头如捣蒜,祈求神灵庇佑。

然而,所有的努力在第二夜来临之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凌晨三点。

“咚——咚————”

梆声如期而至,精准得如同死亡的倒计时。这一次,声音不再仅仅停留在窗外,仿佛已经穿透了墙壁,直接在屋内回荡。那贴在窗上的符纸,无风自动,嗤啦一声,从中裂开一道口子,飘落在地。撒在窗台的糯米,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晦。

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伴随着梆声,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河底淤泥和陈年水腥的腐朽气息,透过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弥漫在空气中。

抵抗是徒劳的。民俗的方法,在这积怨深重的冤魂面前,不堪一击。

梆声停止后,那冰冷的注视感再次降临,停留在她的门外,久久不散。苏绣婆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包裹住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能感觉到,门外的那个“东西”,离她更近了。

第二天,阳光再次照耀青镇,却驱不散苏绣婆心头的阴霾。这是最后一天了。今晚,第三次梆声过后,她就要被“请”走了。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着她。她看着这间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屋,看着那些蒙尘的绣架,看着窗外依旧灰暗的天空,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在极致的恐惧后慢慢滋生。

坐以待毙是死,或许……主动面对,还有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弄清真相,死也死个明白。

她想起了传说中陈三被抛尸的地点——镇外荒废的乱葬岗。那里荒草萋萋,孤坟野冢,平日里连镇上的狗都不愿靠近。

她要去找!去找陈三的埋骨处,或许能找到一丝线索,哪怕只是对着那荒坟诉说一番,祈求冤魂放过,也好过在这老屋里绝望地等待最终的审判。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午饭后,苏绣婆换上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裳,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揣着那两枚冰凉的乾隆通宝,毅然走出了家门,走向镇外那片令人谈之色变的荒丘。

乱葬岗位于青镇西面一片背阴的山坡上,地势崎岖,常年少见阳光。越靠近那里,空气越发阴冷,连鸟鸣声都绝迹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有些甚至只是几块乱石堆砌,早已辨认不出墓主身份。风中带着呜咽,不知是穿过石缝的自然之声,还是亡魂的哭泣。

苏绣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腰深的荒草中艰难前行,心脏因为恐惧和劳累而剧烈跳动。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福公话语中的零星线索,在乱坟堆中搜寻着任何可能与陈三有关的痕迹。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天色渐暗。风雨毫无征兆地降临,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裳,冰冷的雨水顺着皱纹流淌。狂风呼啸,卷动着荒草,如同无数冤魂在挥舞手臂。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放弃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泥水溅了她一身。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手却在泥泞中摸到了一块硬物。不是石头,触感冰凉,带着规则的形状。

她拨开缠绕的杂草和污泥,将那东西挖了出来。

那是一个半埋在泥土里的、锈迹斑斑的铜锣,旁边还有一截断裂的、已经腐朽的锣槌。更锣!这一定是陈三当年打更用的锣!

紧接着,她在更锣附近又发现了一样东西——半块残破的玉佩,质地普通,雕刻着模糊的云纹,断口陈旧。这或许是陈三的随身之物?

她握着那冰冷的更锣和残破的玉佩,站在风雨交加的乱葬岗中,环顾四周。这里就是陈三含冤埋骨之处吗?连个像样的坟茔都没有,只有荒草和泥泞。

风雨似乎更急了,刮在脸上生疼。就在这狂风暴雨之中,苏绣婆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荒草、坟冢、风雨……一切都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纷乱、压抑、充满痛苦与怨恨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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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一个雨夜,比现在更冷。年轻的更夫陈三,被几个彪形大汉拖着,挣扎着,嘶吼着:“冤枉!胡老财诬陷我!那铜钱本就是我的工钱!你们不能……”回应他的只有拳打脚踢和狞笑。镇河边,许多镇民围观的模糊身影,他们脸上带着恐惧、麻木,或许还有一丝不忍,但无人上前。一个穿着绸衫、脑满肠肥胖的身影(是胡镇霸!)冷笑着,将一串用红绳串起的、黄澄澄的乾隆通宝,强行塞进陈三的嘴里:“偷?这就是赃物!死到临头还嘴硬!给我沉下去!”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窒息的痛苦,无边的冤屈……最后定格在那串被胡镇霸揣入怀中的铜钱,以及岸上那些沉默的、逐渐模糊的脸孔……其中几张脸,依稀有些熟悉,好像是……张老拐年轻时的样子?还有……福公?

幻象戛然而止。

苏绣婆猛地回过神来,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但心头的震撼远比身体的寒冷更甚。那不是简单的冤死!陈三不仅被诬陷偷窃,那串作为“赃物”的铜钱,本就是他应得的工钱!胡镇霸不仅夺财害命,还颠倒是非!而镇上的一些人,包括刚刚死去的张老拐,甚至可能包括讲述传说的福公,当年都是沉默的见证者,某种程度上,也是帮凶!

那铜钱,根本不是什么“催命钱”,那是陈三被夺走的、属于他的东西!他回来,是要收回这笔“债”!听到梆声三响者,并非无差别索命,而是……与当年冤案有所牵连,或是其冷漠助长了罪恶的人?张老拐是,那自己呢?苏绣婆拼命回忆,她的父亲,当年似乎也在镇上,只是个普通农户,与这些事情无关啊!为什么找上她?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胡镇霸的后代!福公说胡家直系没了,但还有旁支远亲……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但心中似乎抓住了一丝关键。陈三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复仇,更是昭雪!是拿回他被夺走的一切,包括清白!

风雨渐歇,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黑夜,如同巨大的幕布,再次笼罩大地。第三个夜晚,降临了。

苏绣婆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和锈蚀的更锣,如同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踉踉跄跄地冲下乱葬岗,朝着镇子、朝着那间如同囚笼的老屋奔去。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