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偷了?”
吴老嘎猛地摇头,又点头,最后无力地垂下脑袋,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谁…谁说得清呢…也许偷了,也许没偷…那时候,总得有人出来顶这个罪…我…我亲眼看着他被捆上,那捆仙绳,就是那时候系上去的…我亲眼看着他被推下冰窟窿…他最后看我们的眼神…没有恨,空空洞洞的…像是…像是早就认命了…”
“可他的尸体…” 赵卫国追问,“怎么会几十年不腐?怎么会现在浮上来?”
“怨气…是怨气啊!”吴老嘎猛地抓住赵卫国的手,老人的手冰冷得像铁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站冰桩而死的人,魂魄被锁在河底,怨气冲天!那捆仙绳,既是束缚,也是封印!现在绳子还在,人却出来了…这意味着…封印松动了!他的怨魂…回来了!那些水缸里的冰碴子…就是警告!是咒怨!他要报复…报复整个靠山屯!”
仿佛是为了印证吴老嘎的话,接下来的几天,靠山屯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笼罩。
白天尚且好些,只是水缸里的冰碴子,无论舀出去多少回,第二天清晨必定会重新出现,而且似乎越来越厚实。井水打上来,也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意。
到了夜晚,怪事才真正开始。
先是夜半时分,靠近卧龙河的人家,总能隐约听到河岸边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湿漉漉的河滩上被一点点拖行。有人大着胆子隔着窗户往外看,却只能看到空荡荡的河岸,和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碎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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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屯子里的牲畜。王老六家那头最健壮的耕牛,第二天早上发现倒在牛圈里,半边身子覆盖着一层不化的白霜,接触地面的皮肤,出现了严重的冻伤,仿佛在极寒的环境里躺了半夜。牛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直到被宰杀时,都在凄厉地哀嚎。
更可怕的是梦。
几乎全屯的人,开始不约而同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幽蓝冰水,冰冷刺骨,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他们悬浮在水中,身体僵硬,动弹不得。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厚厚的、模糊的冰层,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却无法呼救。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惧攥紧了他们的心脏,仿佛能感受到生命和热量正一点点从体内流失,最终彻底凝固成冰。
赵卫国也做了这个梦。每次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那种濒临冻结的绝望感久久不散。他注意到,梦境的最后,视线下方,总能瞥见一抹暗红色的影子,在水中缓缓飘动——是那根捆仙绳。
恐慌达到了顶点。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想要逃离靠山屯。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凡是试图在夜间离开村子的人,无论走哪条路,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绕回村口,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将整个靠山屯围了起来。而白天尝试离开的人,则发现卧龙河上游突然涌下大量的浮冰,堵塞了唯一的出路,河水也变得汹涌异常,无法行船。
靠山屯,成了孤岛。
赵卫国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再次找到吴老嘎,老人经过连日的惊吓,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只是反复念叨着“捆仙绳…封印…怨气…满月…”
“老嘎叔!”赵卫国用力摇晃着老人的肩膀,“那捆仙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上次说,它既是束缚,也是封印?如果陈满仓的怨魂是因为封印松动才出来的,为什么绳子还在他身上?”
吴老嘎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绳…绳子…捆仙绳,据说是用黑狗血、朱砂和处子眉心血浸泡过的…至阳至刚…它能锁住魂魄,不让其离开尸身,也…也能隔绝怨气,不让其污染河道…是一种…平衡…”
“平衡?”赵卫国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如果绳子是封印,现在尸体脱离河底,封印应该破了才对,为什么怨魂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用水缸冰碴子这种方式警告?还有,绳子如果是为了镇住他,为什么他死后还要用这么厉害的绳子捆着?是不是…这绳子,其实也是在保护着什么?或者说,防止着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似乎触及了吴老嘎内心最深的恐惧。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赵卫国,嘴唇哆嗦得厉害,却发不出声音。良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炕上,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祖辈…祖辈传下来的说法…站冰桩而死的人,怨气太盛…若不用捆仙绳锁住,其魂魄不得安息,会化作‘冰魍’…那东西…没有形体,只有一股极寒的怨念…所过之处,生机断绝,万物成冰…比现在…要可怕千百倍…”
赵卫国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捆仙绳的作用,更像是一个保险丝?一方面将陈满仓的魂魄锁在河底,履行“镇守”的职责(无论这职责是多么残忍和不公),另一方面,也是防止他死后怨气失控,变成更可怕的东西?
现在,尸体脱离了预设的“封印地”——河底,回到了岸上。捆仙绳虽然还在,但那个维持了六十年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陈满仓的怨魂正在逐渐挣脱束缚,释放他的力量,进行报复。而如果彻底弄断绳子,或者用错误的方式处理,可能会导致怨魂完全失控,化作那所谓的“冰魍”,带来彻底的毁灭。
“那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等死!”赵卫国急切地问。
“满月…”吴老嘎喘息着说,“下一个满月…还有…还有三天。怨气最盛,也是…也是魂魄最不稳定的时候…或许…或许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了结这段因果…”吴老嘎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要么…满足他的怨念…要么…用更强的力量,把他…和他那滔天的怨气,重新封回去…”
“怎么封?需要什么仪式?”
吴老嘎却只是摇头,反复念叨着一些支离破碎的词句:“…认错…血债…当年的…人都死了…绳子…不能断…河神…代价…”
再也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赵卫国心情沉重地离开吴老嘎家。他知道,必须靠自己了。他去了屯里的老文书家,翻找那些积满灰尘的、几十年前的户籍册子和记事簿。在一本页面发黄脆弱的旧账本里,他找到了一些线索。
关于陈满仓的记录很少,只简单写着“外来户,无亲无故,因窃取祭品、触怒河神,经族老会决议,处‘站冰桩’。”落款是当年的族长,吴老嘎的父亲吴占奎。
但在一些更零散的、似乎是私人记录的纸片上,赵卫国发现了端倪。有几张纸记录着某次祭祀后物资的分配,其中提到了三牲的“猪头、羊腿”被族长家取走。时间,正好在陈满仓被指控偷窃祭品的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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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一种稚嫩的笔迹写着:“看见吴老大拿走了河神爷的肉,我不敢说。” 纸条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拼凑起这些碎片,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赵卫国脑中形成。所谓的偷窃祭品,很可能只是一个借口。陈满仓,这个无亲无故的外来户,成了当时族长家某些行为的替罪羊,被用以平息当时可能存在的牲畜死亡(或许只是普通的瘟疫)所带来的恐慌,并以此巩固权威。而吴老嘎,当时作为族长的儿子,很可能知情,甚至目睹了部分真相。他六十年的恐惧,不仅来自于那残酷的刑罚,更来自于内心的负罪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嘈杂声。赵卫国冲出去,只见吴老嘎家方向围了一群人。他挤进去,看到吴老嘎直挺挺地倒在自家院子的水缸旁,手里还握着一个水瓢。水缸里,不再是冰碴子,而是结满了厚厚一层浑浊的、带着血丝的坚冰!吴老嘎的脸上、手上,布满了可怕的青紫色冻疮,他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里似乎还倒映着无尽的冰河。他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僵硬得像根冰棍。
他是被活活冻死的,在这初春的院子里。
吴老嘎的死,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靠山屯村民紧绷的神经。绝望和疯狂开始蔓延。有人冲到存放冰尸的老仓房,叫嚷着要烧掉那邪门的尸体。赵卫国拼命阻拦。
“不能烧!那捆仙绳还在!烧了可能更糟!”
“那怎么办?等他把我们都冻死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红着眼睛吼道,他是屯里有名的混不吝,赵老四。
“下一个满月!还有两天!我们或许有机会平息他的怨气!”赵卫国试图让大家冷静,“我知道当年的事情可能有冤情!”
“冤情?有个屁冤情!老辈子定下的罪,还能有错?他就是个该死的罪人!死了也不安生!” 赵老四根本不听,举起手里的铁锹就要去砸那冰块。
就在这时,那冰层内部,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封在里面的陈满仓的尸体,那原本安详闭合的眼睛,不知何时,竟然睁开了一条细缝!那缝隙里,没有眼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同时,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猛地从冰块表面爆发出来,如同冲击波般扩散开来。仓房内的温度骤降,墙壁、地面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赵老四首当其冲,被那寒气一扑,动作瞬间僵住,脸上、手上迅速凝结起冰壳,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眼神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中。不过几秒钟,他就在众人眼前,变成了一尊覆盖白霜的人形冰雕!
“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