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还魂爬犁

腊月里的孤山子林场,像被塞进了冰做的棺材。

大雪封山第七天,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扎眼的白和死寂的黑。白的是覆满山坡沟壑的积雪,深的地方能没过大腿根;黑的是那些没能及时被雪吞没的松树梢、电线杆顶、还有林场宿舍屋顶的烟囱口。每日黄昏,场部那台老式柴油发电机嗡嗡响上两个钟头,各家各户灯泡暗黄如豆,之后便是漫漫长夜,只有风声呜咽。

陈满囤蹲在自家炕沿上,已经抽完了半盒“大前门”。

烟灰缸里堆成小山,屋里烟雾弥漫,可他像是闻不见似的,又把一根烟怼到嘴边,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盯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腰的老榆树,眼睛一眨不眨。三天了。赵援朝那小子进山检修线路,说是最晚前天晌午就能回来。可现在……

“老陈,别熬着了。”隔壁屋的老孙头披着棉袄探进半个身子,“场长说了,这雪不停,搜救队进不去。你急出个好歹,等援朝回来谁带他?”

陈满囤没搭腔,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烟气从鼻孔里缓缓钻出。

老孙头叹口气,缩回去了。门帘落下时带进一股寒气,陈满囤打了个哆嗦。他今年五十三,在孤山子干了三十七年伐木工。从十六岁跟着父亲进山,到后来带自己的徒弟,这大兴安岭的沟沟岔岔,哪片林子有鹿道,哪个山头背风,他心里比自家炕头还清楚。可这回,他那个最机灵、最让他得意的徒弟,偏偏在他最熟悉的山里失踪了。

陈满囤想起去年开春,赵援朝刚分到他组里时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高个,眼睛亮,从城里来,一开始连斧子都不会握。他手把手教:怎么找树倒的方向,怎么留“挂耳”,怎么喊“顺山倒嘞——”。赵援朝学得快,人也勤快,每天收工都帮他把工具磨利索了,把他的棉鞋拿到炉子边烤着。有天晚上喝酒,小伙子红着眼睛说:“陈师傅,我爸走得早,以后您就是我爹。”

就这么个孩子,现在没了。

窗外的风忽然尖啸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陈满囤掐灭烟头,站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先是一件厚毛衣,再是打了补丁的棉袄,最外面是发了硬的羊皮坎肩。他从炕柜底下拽出个帆布包,往里塞:半瓶高粱酒,一包火柴用油纸裹了三层,半块压缩饼干,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还有一把手电筒——电池是新的,他昨天刚换的。

“老陈,你干啥?”老孙头听见动静又掀帘子进来,一看他这架势,脸都白了,“你不要命了?这大半夜的,零下三十多度,你进山就是送死!”

“我等不了。”陈满囤声音沙哑,“再等,那孩子就真没了。”

“场长说了——”

“场长没带过徒弟。”陈满囤打断他,弯腰系紧棉靰鞡鞋的带子。这双鞋还是赵援朝上个月帮他补的,鞋头那块鹿皮补得密实,针脚匀称。

老孙头知道劝不住。孤山子谁不知道陈满囤的脾气?倔得像头老牛,认准的事儿九匹马都拉不回。他只能帮着把狗皮帽子递过去,又往帆布包里多塞了两个窝窝头:“带上,好歹顶饿。”

陈满囤点点头,推开木门。

风雪劈头盖脸砸过来,他眯起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黑暗里。身后,老孙头的喊声被风吹碎了:“见到不对劲就回来——听见没——”

出了林场家属区,就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林。

白天看着巍峨的兴安岭,到了夜里完全换了副面孔。树木变成黑黢黢的鬼影,在风中摇晃着枝杈,像是无数只手在招摇。雪还在下,不是那种温柔的雪花,而是被风卷着的、刀子一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满囤打开手电,光柱在雪幕中只能照出五六米远。他凭着记忆往“老鹰嘴”方向走——那是通往线路检修点的必经之路。赵援朝三天前就是从这条路进去的。雪太深了,每一步都陷到大腿,拔出来要费好大劲。走了不到半个钟头,他已经浑身冒汗,但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却冻得发麻。

他停下来,拧开酒瓶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稍微驱散了些寒意。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就在他左前方那片落叶松林里。

“援朝?”陈满囤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老远,又被弹回来,变成空洞的回音。

没有回应。脚步声停了。

陈满囤握紧斧头,手电光往那边扫去。只见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不大,像是年轻人的。他心头一热,赶紧追过去。可追了百十米,脚印突然消失了——不是被雪盖住了,而是就在一棵粗大的红松树下,凭空没了。

他围着树转了两圈,用手电仔细照。树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整的雪地,连个兔子脚印都没有。

“见鬼了……”陈满囤喃喃道。他忽然想起林场里流传的老话:大雪封山时,林子里会有“东西”出来,模仿人的脚印,引你迷路。老伐木工管这叫“雪鬼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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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摇头,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什么鬼不鬼的,都是自己吓自己。他定了定神,掏出指南针想辨方向。可指针滴溜溜乱转,根本停不下来。陈满囤心里一沉——这地方有磁铁矿?不对,他在这片林子伐木十几年,从没听说过。

风越来越大了。雪片横着飞,打得人睁不开眼。陈满囤意识到自己迷路了。他努力回忆来时的方向,可四周的树木看起来都一样,黑压压的,毫无特征。他试着往回走,但走了二十分钟,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棵红松树下。

冷汗浸湿了内衣,又被冻成冰碴,扎得皮肤生疼。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声音。

叮铃……叮铃……

是铃铛声。清脆,有节奏,穿透风雪传过来。紧接着是马蹄踩雪的“咯吱”声,还有木头摩擦积雪的“沙沙”响。

陈满囤精神一振——有爬犁!这深更半夜,谁会赶爬犁进山?难道是搜救队?不对,场长说了要等雪停……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有人就有希望,至少能问个路。他朝着声音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一边跑一边喊:“喂——这边有人——”

铃铛声越来越近。

终于,在穿过一片白桦林后,他看见了那趟爬犁。

两匹马,通体漆黑,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在雪光中像两具行走的骨架。它们拉着一架老式爬犁,爬犁的辕木已经磨得发亮,上面结着厚厚的冰壳。赶爬犁的人坐在前面,裹着一件翻毛羊皮袄,戴着大狗皮帽子,背对着他。

“老哥!”陈满囤喘着粗气跑过去,“帮个忙,我迷路了!”

赶爬犁的人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朝爬犁后斗指了指。

爬犁后斗里已经坐着几个人,都低着头,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他们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像是一排冻硬的木桩。

陈满囤心里有些发毛,但刺骨的寒冷让他顾不了太多。他手脚并用地爬进后斗,挤在两个乘客中间的空隙里。爬犁里比外面还冷,那是一种穿透骨髓的阴冷,连他怀里的酒瓶子似乎都要冻住了。

“谢了老哥。”他对赶爬犁的人说,“能把我捎到孤山子不?或者附近有人的地方就行。”

赶爬犁的人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甩了下鞭子。那两匹瘦马迈开步子,爬犁缓缓动了起来。

爬犁在林间穿行,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陈满囤缩了缩脖子,开始打量周围的乘客。

左边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深蓝色劳动布棉袄,领口磨得发白。右边是个年轻人,大概三十出头,戴着羊剪绒帽子,帽耳朵系得紧紧的。对面还有三个人,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几位也是迷路的?”陈满囤试探着问。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还是没人理他。这些人就像聋了似的,或者睡着了——可在这种天气里,睡着就是死。

陈满囤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仔细看这些人的穿着。左边那汉子的棉袄款式很老,是七十年代初流行的样式,袖口还有“抓革命促生产”的模糊字迹。右边年轻人的棉鞋是军用大头鞋,这种鞋八十年代早就没人穿了。对面那三个人更奇怪,其中一个穿的是日伪时期劳工穿的破棉袍,另一个穿着五十年代的“列宁装”,还有一个……陈满囤眯起眼,忽然觉得那人的侧脸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了。那是王德顺,林场十年前失踪的老伐木工。当时也是大雪封山,王德顺说要进山捡柴火,就再没回来。搜救队找了半个月,只找到他丢在路边的烟袋锅子。

陈满囤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斧柄。

爬犁突然颠簸了一下,对面那个穿“列宁装”的人身子一歪,脚从爬犁边缘滑出来一点。陈满囤下意识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人的棉靰鞡鞋里,塞着东西。

不是棉花,也不是乌拉草。是些黄白相间、微微卷曲的片状物,冻得硬邦邦的,从鞋口挤出来一小撮。陈满囤凑近了些,借着偶尔从云缝里漏出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

是人指甲。

一片片完整的人指甲,塞满了整个鞋膛。

陈满囤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他强迫自己冷静,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去看其他人的脚。左边那汉子的棉鞋鞋帮处,也露出一点同样的黄白色。右边年轻人的军用大头鞋鞋舌没系紧,缝隙里也能看到……

这爬犁上除了他,每个人的鞋里都塞满了冻硬的人指甲。

传说……那个传说……陈满囤的脑子嗡嗡作响。老辈人讲过,深冬雪夜林子里会有“末班爬犁”,赶车的是“无脸老把头”,专接迷路的人。上了这爬犁,就再也回不来了。当时他只当是吓唬小孩的故事,可现在……

他猛地抬头看向赶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