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信诺初立与深宫残忆

苏嬷嬷看着那包袱,没有立刻去接,枯瘦的脸上神情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收下了。“谢女史赏。女史……也保重。这宫里,水深。” 她站起身,颤巍巍地行礼,“老奴该回去了。”

送走苏嬷嬷,江雨桐独自在茶室坐了许久。深蓝色宫缎,缠枝莲纹,永王妃(端懿太妃),王嬷嬷,慈宁宫……还有那散页上“癸字铭心骨”的诗句,和“祖父”提及的“白云丹房”旧事。线索如同一根根丝线,开始向几个点汇聚。端懿太妃嫌疑极大,而她与太皇太后关系密切。那王嬷嬷若真是桂嬷嬷,或是其关联之人,那慈宁宫就绝难撇清!

但这一切,仍是推测,缺乏实证。南书房墙基下的铁盒邪物,年代更为久远,可能牵扯到前朝甚至更早。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她感到一种无力,也感到一种迫切。必须尽快将散页之事告知皇帝,连同苏嬷嬷的供述。但该如何说?在何时说?皇帝正全力推动国债,此时用这些尚无实据的宫闱秘闻去扰乱他,是否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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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高德胜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江女史,陛下让咱家来告诉您一声,‘大明河工赈灾债券’,头一期五十万两,今日起在京城户部衙门和几个大粮店、银号试点开售了!”

“开售了?” 江雨桐暂时抛开纷乱的思绪,精神一振,“情形如何?”

“头一个时辰,观望的多,买的少。后来,英国公府第一个派人来,买了一千两!接着,徐阁老府上、李尚书府上,还有几位勋贵,都或多或少认购了些。再后来,一些消息灵通的商贾也开始试探着买。到晌午,五十万两的额度,竟售出了将近三成!” 高德胜语气兴奋,“陛下说了,这是个好开头!总算有人愿意信朝廷一回了!”

江雨桐也松了口气。有了这些勋贵朝臣带头,民间富户的疑虑会打消不少。看来皇帝提前与关键人物沟通的策略奏效了。信用,就是在这一点一滴的认购中建立起来的。

“陛下还在西暖阁?” 她问。

“是,陛下看着刚送来的销售简报,心情甚好。还让咱家问问女史,晚膳可用了?若未用,陛下那里有新进的蟹,让女史过去一同尝尝。” 高德胜笑道。

这是皇帝罕见的、明确的邀约。江雨桐心中微暖,却又想起那些沉重的秘密,一时犹豫。

“女史?” 高德胜见她迟疑,唤了一声。

“……好。容我更衣便去。” 江雨桐最终点头。或许,是个机会。有些事,终究要让他知道。

夜色初降,西暖阁内灯火温馨。临窗的炕桌上,摆着一碟肥美的清蒸大闸蟹,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好的花雕。林锋然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身石青色常服,正用银签专注地剔着蟹壳,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来了?坐。尝尝,南边刚贡来的,还算肥美。”

少了朝堂上的威严,此刻的他更像一个略疲惫、却因事有进展而稍感轻松的寻常男子。江雨桐行礼后,在他对面坐下。高德胜识趣地退到外间。

“债券开售顺利,恭喜陛下。” 江雨桐轻声道。

“只是个开始。” 林锋然将剔好的一碟蟹肉推到她面前,“路还长。河南、山东的河工已经动起来了,工部报来的每日用银如流水。这五十万两,支撑不了多久。南京、苏杭等地的发售,需尽快跟上。” 他顿了顿,看着她,“此事能成,你功不可没。若非你从故纸堆里找出那些依据,朕在朝堂上,怕是难以那般应对。”

“臣只是尽了本分。” 江雨桐低下头,心中却因他的认可而泛起涟漪。

“你的本分做得很好。” 林锋然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听说你又连着几日埋头典籍?不必如此拼命。身子要紧。”

他的关怀让她鼻尖微酸。她握了握袖中的手,那里藏着那叠散页的抄录本。是时候了。

“陛下,” 她放下银箸,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近日整理典籍时,又有一些发现。或许……与南书房墙基下之物,有所关联。”

林锋然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中轻松之色褪去,转为锐利:“哦?什么发现?”

江雨桐从袖中取出抄录了散页上关键诗句和批注的纸笺,双手呈上:“臣在一卷宋人笔记中,发现夹有前朝散页,似是宫中女子随笔。其上有诗云‘癸字铭心骨,谁人解我忧’,批注提及‘癸水为基’、‘白云丹房’及‘祖父’所知旧事。字迹……臣觉有些眼熟,或与南书房那些‘私注’有渊源。且臣今日寻访一位曾在永王府伺候过的老宫人,得知端懿太妃当年,颇喜穿前朝深蓝色缠枝莲纹宫缎,身边亦有笃信丹术的旧人……”

她将苏嬷嬷的话择要说了,隐去了自己主动寻访的细节,只说是“偶遇请教”。林锋然静静地听着,目光在纸笺和她脸上来回移动,脸色越来越沉。暖阁内温馨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散页原件在何处?” 他沉声问。

“在臣书房,妥善收着。”

“那老宫人,可还说了什么?关于慈宁宫,关于……太皇太后?”

“她只提及,前朝旧物,慈宁宫或还有留存。其余,未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