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典籍为剑与朝堂惊雷

“债券”二字一出,殿内先是一静,落针可闻。旋即,如同冷水滴入沸油,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啊!” 礼部尚书第一个出列,须发皆张,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朝廷向民间举债?此乃亘古未闻之事!天子富有四海,岂有向子民告贷之理?体统何存?威严何在?这、这成何体统!”

“臣附议!” 都察院左都御史紧接着出班,面色铁青,“朝廷用度,自有税赋常例。若开此借贷先河,岂非示天下以朝廷府库空虚、难以为继?徒然动摇国本,丧乱人心!且民间奸猾之辈,若借此挟制朝廷,后患无穷!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啊!” 更多大臣跪了下来,言辞激烈,“此例一开,后世子孙竞相效仿,朝廷债台高筑,必受制于豪商巨贾,国将不国!”

“《礼记》有云:‘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今虽暂时困窘,亦当恪守礼制,俭省用度,徐徐图之,岂可效仿市井商贾,行此借贷之事?圣人教诲,祖宗法度,皆不可违啊!”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瞬间将御座淹没。几位阁老虽未直接激烈反对,但眉头紧锁,沉默不语,显然也极不赞同。只有英国公张辅等少数武将,及户部个别知晓国库实情的官员,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林锋然端坐御座,面色平静地看着下方激昂陈词、引经据典的大臣们,仿佛早有所料。待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诸卿所言,无非‘体统’二字。朕且问你们,是虚无一物的‘体统’重要,还是黄河两岸百万生灵的身家性命重要?是守着‘天子不与民争利’的虚文,坐视堤防溃决、饿殍遍野,还是务实求存,先救民于水火?”

他拿起御案上江雨桐整理的部分资料抄本(已由他重新誊写,隐去笔迹),沉声道:

“你们说祖宗未有此法。朕却从故纸堆中,看到不少变通先例。盐引、茶引,是否朝廷所出?商贾纳粮银于边、于官,领取盐茶之引,是否也算一种‘凭信取物’?此非借贷,然其以朝廷信用为凭,预收钱粮以济国用,与朕所言‘债券’,道理岂非相通?《管子》有云:‘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 朝廷发债,予民以利(利息),解国之急,民喜而乐从,何来‘夺’民之说?此正合先王‘顺民情’之道!”

他将江雨桐摘录的《管子》语句、盐引制度要点一一抛出,虽然简化,但条理清晰,引据确凿。反对的大臣们显然没料到皇帝做了如此准备,一时语塞。

礼部尚书急道:“盐茶乃专卖之物,引制乃祖宗为筹边、通商所设,岂能与直接借贷银钱相提并论?此乃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 林锋然目光一厉,“那朕再问你,《周礼》泉府之职,是否掌通融货物资金?历代遇灾荒战事,官府‘劝分’、‘劝粜’,乃至本朝开中法令商纳粮,是否皆为国家与民间财货之互动?何以彼时可,今日朝廷为救民于水火灾厄,主动出具凭证,约期还本付息,反成了大逆不道?”

他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群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压抑的怒火:

“你们口口声声祖宗法度,圣人教诲!太祖高皇帝创立大明,为的是保境安民,解民倒悬!太宗文皇帝五征漠北,三犁虏庭,为的是天下太平!列祖列宗若在天有灵,见今日黄河告急,百姓流离,而朕与尔等却在此空谈体统,坐视不管,他们当作何想?!是朕这个不肖子孙昏聩无能,还是尔等食古不化、罔顾民命?!”

这一番话,声色俱厉,直指人心。殿中顿时鸦雀无声,不少大臣额角见汗,低下头去。

“朕意已决。” 林锋然斩钉截铁,“发行‘大明河工赈灾债券’,势在必行。然具体如何发行,章程如何拟定,利息几何,如何偿还,款项如何监管,确需仔细斟酌,务求公允稳妥,不损朝廷威信,不伤百姓利益。此事,着内阁、户部、工部、都察院、通政使司,五日内拿出详细条陈,再行朝议!退朝!”

说罢,不待群臣反应,拂袖转身,径自离开了奉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