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沾灰混墨,提笔蘸染,腕力沉稳,一笔而下:
“恕”
字成刹那,三烛齐颤。
松烛骤灭,艾烛倾侧,唯有桑烛焰心一缩——火光中,再度浮现出裴九娘临井回眸之瞬。
夜风忽止,万物凝滞。
范如玉轻声道:
“你不必替天下担罪,但求不避己过。”
“我写‘恕’,非恕你,是恕这世道容不下全善之人。”
一字落下,如开天门。
辛元嘉闭目良久,再睁眼时,锋芒尽去,唯余澄明。
他起身添油续芯,重燃三烛。
这一次,他不再以火辨功过,不再用焰势判兵机,只是静静凝视火焰自生自灭,看其升腾、摇曳、分裂、聚合,如观命运流转。
忽然,桑烛焰心缓缓收束,竟凝成一口虚幻之井。
井壁焦黑,似经烈火焚烧多年。
片刻后,一只苍白的手自井底缓缓伸出,五指张开,似欲攀援而出,又似仅求一握温暖。
辛元嘉俯身,低语如诉:
“九娘,你要上来吗?”
话音落处,桑烛骤灭。
余焰化作一缕青烟,细若游丝,盘旋梁柱,久久不散。
仿佛那手并未离去,只是换了方式停留人间。
与此同时,千里驿馆孤灯下,陆子游展读《桑荫录》。
掌心忽烫,书页自行翻动,直抵空白一页。
其上无字,却渐渐浮出一行血书,墨迹犹湿,字字如泣:
“她等的不是手,是人。”
冷月穿云,长路漫漫。
而带湖草堂之中,影壁之上“恕”字墨色渐润,吸夜露而幽光微闪,仿佛活了过来。
手抄本,正悄然摆上宰相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