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十一师撤到小镇的第三天,补充兵到了。这次来了五百多人,从江西、湖南几个保安团凑的,比前两批还差。赵永明说有的连枪都没摸过,站队都站不齐,军官也缺,连排长都没配齐。邓枫把各团主官叫到师部开会,把补充兵分了。王德胜分了一百五,八〇一团和八〇二团各分了一百,二旅的三个团分了剩下的。王德胜最不满意,说这批兵连左右都分不清,上了战场就是送死。邓枫让他先练,不分左右就教,教不会就带着。
会议散了之后,邓枫把周明远留下了。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让周明远也坐下。周明远这段时间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精神头还行。他在邓枫对面坐下,也点了一根烟。
“周旅长,二旅的兵怎么样了?”
“老兵打残了,新兵还没练出来。八〇三团张福来不在,李德胜兼着团长,忙不过来。八〇四团刘二柱还行,但负了伤,还没好利索。八〇五团陈国良倒是没问题,但他的团也打残了,需要时间整补。”周明远弹了弹烟灰,“师长,二旅的军官缺得厉害,连排长少了一大半。”
邓枫想了想。“你先从老兵里提拔,打过仗的,能带兵的,提上来当班长、当排长。不要看学历,不要看资历,能打就行。军官不够,就从技术军士里提。技术军士见过血,比新兵强。”
周明远点了点头。邓枫又说:“周旅长,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军统的人?”
周明远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师长,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仗打得这么紧,军统的人还在后方搞名堂,我怕他们把你牵扯进去。你是旅长,带兵打仗是你的本分,别的事少掺和。”
周明远没说话,把烟抽完了,站起来。“师长,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二旅的事一大堆等着处理。”
邓枫没留他。出了庙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周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下午,邓枫去了八〇〇团的驻地。八〇〇团驻在镇东头的一个祠堂里,祠堂不大,挤满了士兵。王德胜在祠堂门口跟几个连长说话,看见邓枫,迎过来。
“师长,新兵已经分下去了,老兵带着在练。但缺枪,缺得厉害。新兵有枪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拿着棍子练。”
邓枫皱了皱眉。“枪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让老兵把枪擦好,别打仗的时候卡壳。”
王德胜点了点头。邓枫进了祠堂,士兵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写信。他看见几个新兵蹲在墙角,老兵蹲在他们面前,手把手地教他们拆枪。一个老兵把一支步枪拆成零件,一样一样地讲,讲完了让新兵自己拆。新兵手抖,拆了一半卡住了,老兵帮他弄好,让他重来。邓枫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祠堂后面,他看见赵长河正蹲在院子里修枪,面前摆着好几挺机枪,拆得七零八落。他的手上全是油污,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邓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赵长河,这批机枪怎么样?”
赵长河抬起头,拿袖子擦了一把汗。“都是旧货,毛病多。有的枪机磨损严重,有的复进簧失效,有的击针断了。能修的我在修,修不好的只能报废。”
邓枫问他需要什么零件,他说什么都需要,枪机、复进簧、击针、枪管,都缺。邓枫说想给他补,但后方调不来。赵长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修。
晚上,邓枫回到师部,陈诚打来了电话。
“预备十一师整补得怎么样了?”陈诚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人不缺了,缺装备。步枪、机枪、迫击炮都缺,弹药也不够。兵工厂的生产跟不上,前线的消耗太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装备的事我帮你想办法。你要抓紧时间整训,过不了多久还要再上去。”
邓枫问他预备十一师还要打多久,陈诚没回答,只说“打多久不知道,打到打不动为止”,挂了电话。
邓枫放下话筒,把那本《曾文正公家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他想起上海,想起那些炸成废墟的楼房,想起那些从阵地上撤下来的疲惫身影,想起刘小毛。那个湖南来的新兵,怕打仗,但没跑。他练了,枪拆得不错,上了战场,还是一颗炮弹就没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熄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树枝刮在瓦片上,吱呀吱呀的。他想起小时候在长沙老宅,也是这样的风声,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父亲在堂屋里看报纸。那些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但他还记得。
第四百三十六章 整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