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兵是九月二十日到的。三百多人,从浙北几个保安团凑来的,比上一批还差。有的连军装都没发齐,穿着老百姓的褂子,扛着汉阳造,站没站相。赵永明把他们分到各团,八〇〇团分了一百,二旅三个团分了两百。王德胜打电话来说,这批兵连枪都不会拆,来了也是累赘。邓枫让他先练,不会拆就教,教会了再上。
练枪的地方在镇外的一片空地上。老兵们蹲在新兵旁边,手把手地教,怎么拉枪栓,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动作一遍一遍地重复,错了重来,错了再重来。技术军士们也来了,教新兵怎么擦枪、怎么保养、怎么排除小故障。赵长河脸上那道疤还没好利索,蹲在一个新兵面前,把一支步枪拆成零件,一样一样地讲,讲完了让新兵自己拆。新兵手抖,拆了一半卡住了,赵长河帮他弄好,让他重来。
邓枫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他怕自己过去,新兵更紧张。
装备也在补。军政部拨了一批步枪和机枪,都是旧货,但能用。弹药也补了一些,不多,省着打能撑一阵子。老韩最发愁,反坦克炮弹打完了,新的一直没拨下来。邓枫让他去找友邻部队借,老韩跑了几个部队,借了三十多发,说打完这三十多发就真没了。
九月二十二日,邓枫去了一趟团部。八〇〇团驻在一个祠堂里,地上铺着稻草,士兵们挤在一起睡觉。王德胜在祠堂门口跟几个连长说话,看见邓枫,迎过来。
“师长,新兵练了几天,勉强能打枪了。但要上战场,还差得远。”
邓枫往祠堂里看了一眼。那些新兵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写信。他看见刘小毛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支步枪,正在拆装。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没有出错。邓枫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和王德胜慢慢走到祠堂后面的空地,两个人蹲了下来。
“王团长,再过几天,我们可能又要上去了。新兵差得远也要上。上了战场,打几仗就好了。打不死的就是老兵。”
王德胜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把烟盒递过来。邓枫也抽了一根,两根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邓枫去了二旅的驻地。二旅驻在镇南边的一个村子里,村口堆着沙袋,架着机枪。周明远在旅部,正跟几个团长开会。邓枫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在布置防务,交代各团要抓紧时间训练,新兵不能拖后腿。出来的时候,刘二柱看见邓枫,愣了一下,敬了个礼。
“师长,您来了怎么不进去?”
“路过。你们开你们的会。”
邓枫站在村口,点了一根烟,等了一会儿,周明远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比前几天多了些血色,但眼窝还是深的。两个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周旅长,二旅的兵怎么样了?”
“还行。新兵练了几天,比刚来的时候强了一些。但说实话,跟撤下来之前的老兵没法比。差太远了。”
“老兵也是从新兵过来的。”邓枫把烟头弹到地上,用鞋底碾灭,“仗还有得打。你把兵带好了,别到时候上了战场抓瞎。”
“知道。”
邓枫回到师部,天已经黑透了。赵永明正在统计各团的装备情况,看见他回来,放下笔。
“师长,老韩说反坦克炮弹还能撑一阵子。我让他再想想办法,他说实在不行就把炮拆了,把零件分给友邻部队。”
邓枫摇了摇头。“拆炮不行。没有炮,日军的坦克来了怎么办?你让老韩再去借,借不到就等。仗打到这个份上,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赵永明没再说什么。
夜里,邓枫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很安静,没有炮声,没有枪声,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他想起在上海的那些日子,每天都绷着弦,现在弦松了,反而睡不着。他坐起来,点了一根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他想起那些牺牲的士兵,想起那些被炸塌的楼房,想起那些从阵地上撤下来的疲惫身影。他们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埋在土里了。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走回来。他想起了南京中山北路那间公寓,想起了街对面那个矮胖子。那个人大概还在吧,每天站在邮筒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在盯谁呢?邓枫不知道,也不在乎了。他现在操心的是前线。
第四百三十二章 补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