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应钦要邓枫写书面检查的事，陈诚从上海回来的当天就知道了。邓枫去他办公室的时候，陈诚正在看沈醉的报告复印件——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厚厚一沓，摊在桌上，密密麻麻列着德械师的几十条“问题”。陈诚翻了几页，哼了一声，把报告推到一边。

“沈醉这个人，写材料是一把好手。鸡毛蒜皮的事，他能写成滔天大罪。扳手少了一把，他说你管理混乱。士兵在训练场抽烟，他说你纪律松懈。技术军士跟你吃过饭，他说你拉帮结派。”陈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检查你不能写。写了，他就赢了。”

邓枫坐在他对面，点了一根烟。“不写，何部长会说我不配合。”

“不配合又怎么样？他让你写检查，你就要写？你是委员长任命的师长，不是他何应钦的秘书。”陈诚放下茶杯，“你写个报告，不是检查，是说明。把沈醉提到的问题，一条一条说清楚。扳手为什么少？因为借给二团了，有借条。士兵为什么抽烟？因为刚打完靶，休息时间。你跟技术军士吃饭，聊了什么？聊了培训的事，有赵永明在场。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了，我帮你递上去，直接给委员长看。”

邓枫抽了口烟。说明报告。不是检查。陈诚这个办法，是在帮他把被动变为主动。何应钦要的是他低头，他不低头，反而把问题摆到委员长面前。委员长看了，就知道何应钦在搞什么名堂。

“陈长官，我明天就写。”

“今天写。写完送来，我让人连夜誊清。”

邓枫掐灭烟头，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铺开信纸，开始写。他没有按沈醉报告的次序一条一条驳，而是按德械师的实际情况，把各团的管理制度、训练规范、技术军士的选拔培训考核流程，一项一项写清楚。写到扳手的事，他让林蔚去二团把借条拿来，附在报告后面。写到士兵抽烟的事，他把训练场的作息时间表附上。写到跟技术军士吃饭的事，他把赵永明的证言附上。写到最后，他加了一段话：“德械师整编一年有余，装备完好率全军第一，技术军士培训经验已推广至各部队。所谓管理混乱、纪律松懈，实为夸大其词。恳请委员长明察。”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改了错字，装进信封，亲自送到陈诚办公室。陈诚正在吃晚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他接过信封，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你回去等消息”，就继续吃粥了。

第三天上午，消息来了。不是陈诚的电话，是钱学儒打来的。

“邓次长，何部长今天早上把沈醉的报告撤回去了。说‘再研究研究’。我听说，是委员长看了您的说明报告，说了一句‘德械师的事，不要小题大做’。”

邓枫握着话筒，没说话。委员长说了“不要小题大做”，何应钦就不得不把报告撤回去。撤回去，不等于他不搞了。他会换一个角度，换一种方式，继续搞。

“钱上校，谢谢你。”

“邓次长，您别谢我。我也是听说的。”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检查风波暂时过去了，但沈醉还在德械师。他的督导期还有一周。这一周，他不会闲着。

下午，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他没去团部，直接去了技术军士的培训课堂。他想看看技术军士们的精神状态。课堂里，李大山正在讲迫击炮的拆装。台下坐了二十多个人，各团的都有。王德胜坐在第一排，刘德厚坐在第二排，老梁在最后一排靠着墙。大家听得很认真，没人交头接耳。邓枫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赵永明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迎上来。

“邓次长，周明远今天上午又开了一个会。这次是把二团的排长叫去了，说技术军士的思想汇报写得不好，要重写。他列了一个提纲，让大家照着写。”

邓枫皱了皱眉。“提纲里写了什么？”

“写了对周副师长的认识、对师部的认识、对德械师管理的建议。”赵永明压低声音，“邓次长，他这是让排长们表态。谁写他对周副师长认识深，谁就是支持他。谁写他对师部认识深，谁就是支持您。”

邓枫没说话。周明远让排长写思想汇报，是在拉人。他要通过文字，把排长们分成两派。支持他的，留着。不支持他的，找机会换掉。这是他的新花样。

“赵连长，你跟排长们说，思想汇报可以写，但只写技术上的事。技术以外的事，一律不写。谁要是写了不该写的，自己负责。”

“是。”

邓枫上了车，回了侍从室。他坐在椅子上，想着周明远让排长写思想汇报的事。这个人，花样层出不穷。但他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他得用师部的规矩，把他一步一步逼回去。

第三百八十八章 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