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费削减的事刚落地，军政部又派了一个人来。不是军统的，也不是人事处的，是一个叫沈醉的少将，三十出头，脸白白净净，说话慢声细语，像个读书人。他的头衔是“整编督导专员”，说是来检查德械师整编进度的，吃住都在师部，要待一个月。

邓枫是在师部会议室见到他的。沈醉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是一颗星，手里拎着一个皮箱，身后跟着一个副官。他进门后，先给邓枫敬了个礼，然后笑了笑。

“邓师长，奉何部长之命，来德械师学习。打扰了。”

邓枫跟他握了握手。“沈专员客气了。德械师的情况，赵连长会带您去看。有什么需要，您跟我讲。”

沈醉点了点头，跟着赵永明走了。邓枫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何应钦派来的，名义上是督导整编，实际上是盯着他。周明远在暗处，沈醉在明处。一明一暗，夹着他。

赵永明安顿好沈醉，跑回来汇报。

“邓次长，这个沈专员，话不多，但眼睛很毒。他看了宿舍，说‘不错’。看了食堂，说‘可以’。看了库房，说‘整齐’。三个词，没了。”

邓枫点了一根烟。“他是何应钦的人，说话当然谨慎。你多盯着，他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记下来。”

“是。”

下午，沈醉没去一团，也没去二团，直接去了技术军士的培训课堂。那天正好是李大山讲课，讲的是炮弹引信的拆装。沈醉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听到尾，一个字没说。下课的时候，他走到李大山面前，伸出手。

“李师傅，讲得好。我在军政部就听说德械师的技术军士厉害，今天亲眼见了，名不虚传。”

李大山跟他握了握手，没说话。沈醉笑了笑，转身走了。

赵永明把这话告诉邓枫时，邓枫正在批文件。他放下笔，想了想。沈醉夸李大山，不是真心夸，是在拉近距离。他要让李大山觉得他亲切，好说话。亲切了，好说话了，李大山就可能放松警惕。

“赵连长，你跟李大山说，沈专员是上面派来的，要尊重，但不要走得太近。公事公办。”

“是。

第二天，沈醉开始在各团转悠。上午去了一团，下午去了炮兵团。每到一个地方，他都看得很仔细，问得很细。装备的型号、数量、完好率，人员的编制、在岗率、训练进度，问了一大堆。赵永明陪着，一一回答。沈醉听完，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说什么。

傍晚，赵永明打电话来，语气有些不对。

“邓次长，沈专员今天下午去了二团，跟周明远关起门来谈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带着笑。我问周明远谈了什么，他说‘随便聊聊’。我问沈专员，他说‘了解情况’。”

邓枫没说话。沈醉和周明远关起门来谈了一个多钟头，不可能只是“随便聊聊”。他们在商量下一步的动作。沈醉是督导专员，他有权过问德械师的任何事。周明远是副师长，他有权参与德械师的任何决策。两个人联手，能做的事很多。

“赵连长，你让刘德厚在二团多听听，沈醉跟周明远谈了什么，会不会传到技术军士耳朵里。”

“是。”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何应钦派沈醉来，是一步好棋。沈醉不是军统的人，不会让人紧张。他是督导专员，名正言顺。他可以在德械师待一个月，慢慢地看，慢慢地问，慢慢地找毛病。找到了，就写进报告。报告到了何应钦手里，就是邓枫的罪状。

他掐灭烟头，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

“陈长官，军政部派了一个督导专员来德械师，叫沈醉。是何应钦的同乡，要在德械师待一个月。”

陈诚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又来一个。你让他待。他查不出什么，何应钦就没话说。”

“陈长官，他跟周明远关系不错。两个人配合，我怕他们搞事。”

“搞事也得有证据。没证据，他们不敢乱来。你盯紧点，别让他们钻空子。”

“是。”

第三百八十三章 新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