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插着一排白幡,幡尾被风撕得稀烂,却仍顽强地飘,发出“啪啪”裂响,像无形的掌声,也像无声的嘲笑。
沈如晦前行,脚印在雪地里,笔直,笔直,像用刀背划的线。
尽头,终于出现一道人影——
那是个瘸腿老仆,弯腰执帚,扫雪。
扫帚是秃的,雪是硬的,他便用帚头一下一下,砸出浅浅白痕,像在刨坟。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浑浊,却亮得惊人。
“新主子?”
他嗓音沙哑,像钝锯割木。
沈如晦颔首。
老仆咧嘴,露出空荡荡的牙床,忽然伸手,指向西侧。
“西跨院,草长,屋漏,风大。”
“但,能活。”
说罢,他继续扫雪,仿佛方才那一句,已耗尽全部力气。
沈如晦循他所指,穿过月洞门。
——门洞石匾,刻着“听雪”二字,笔力遒劲,却从中断裂,雪覆其下,像给墓碑披麻。
……
西跨院,比传闻更荒。
积雪压倒了半堵矮墙,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枯枝交错,像无数只干手,向天抓挠。
院中央,孤零零一座木屋,屋瓦灰黑,瓦缝长出尺高的蒿草,风一过,草叶互相拍打,发出“沙沙”幽响,似低泣。
门前,悬着两盏白纸灯笼,灯面写“喜”,却被雪水浸透,墨迹晕开,像两行黑泪。
沈如晦立在阶下,仰头,望那灯笼。
灯笼随风转,背面,竟各隐着一个“奠”字。
——喜即是丧,丧即是喜,皇家赐婚,原是一场公开的活祭。
她抬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长叫,像老人临终的喘。
屋内,比外更冷。
四壁空空,唯中央,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一层苇席,席边散着几粒黑硬的老鼠屎。
榻前,一只火盆,盆里积着冷灰,灰里,插着半截焦黑的纸钱。
窗纸,东破一块,西裂一条,风从裂缝灌入,吹得苇席“哗啦”作响,像有人在里面挣扎。
沈如晦卸下肩上的小包袱——那是她离宫时,唯一被允许带出的“嫁妆”。
包袱里,只有三样:
铜盒、半本《毒医秘录》、以及那只被冻裂的馒头。
她把铜盒放在榻沿,推开窗,窗外,正对着那株枯梅。
梅树不知几年未剪,枝桠横生,枝头却挂着一枚小小的花苞,被雪压弯,像随时会断,却固执地不肯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