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篇 饥骨记

第一章 黄土咽

民国二十三年,豫西。

陈九斤挑着半副桐木棺材板,踩着龟裂的黄土埂往陈家洼走。他裤脚沾着深褐色的泥,那是过黄河故道时溅上的,混着不知谁家的血。

九斤哥!

村口老槐树下,个裹破棉袄的小丫头扒着树干喊他。小丫头叫招娣,去年他还抱过她,如今瘦得只剩个脑袋支在细脖子上,像根晒焦的芦苇。

你咋在这儿?九斤把棺材板撂在地上,筐里的麸糠饼滚出来,招娣扑过去捡,指甲缝里全是泥。

俺娘...俺娘说村里死绝了。招娣吸溜着鼻涕,就剩后山那口枯井,夜里老听见哭。

九斤后颈发紧。他半月前在洛阳城当脚夫,听说陈家洼遭了蝗灾,又逢军阀抢粮,便托人捎信回家,说等凑够粮就接娘和妹妹。可昨儿夜里梦到堂屋梁上挂着串红辣椒,是妹妹招娣扎头发的模样。

你娘呢?

招娣往村西头指:跟你娘在一块儿,在土地庙后头...

土地庙的泥像塌了半张脸,供桌上摆着三碗发黑的谷壳。后墙根堆着七八具尸体,都裹着破席子,露出的手像晒干的树枝。九斤的娘蜷在最边上,眼窝凹成两个坑,嘴唇却奇怪地翘着,像是死前在笑。

招娣的娘趴在九斤娘身上,指甲深深抠进老人后背。九斤刚要碰,招娣突然尖叫:她、她眼睛!

两位妇人的眼珠都不见了,眼眶里塞着黄澄澄的东西——是炒得焦黑的小米。

第二章 枯井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