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洞外的雨幕,想起太学里先生说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可眼前的事,又哪里能用常理解释?
我信。我轻声说,因为有些事,比鬼神更可怕。
第四章 鬼洞
天亮时,雨停了。我们按周老七说的,往鹰愁涧底走。越接近谷底,空气越闷,连呼吸都带着股铁锈味。
小心!王守仁突然拽了我一把。我低头,只见脚下的腐叶里,散落着几片碎骨,白森森的,还沾着肉末。
是野狗?我问。
他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不对,这骨头太细,是人的指骨。
我的心沉了下去。继续往下走,又陆续发现些衣物碎片,有件靛蓝的短打,正是阿昭常穿的。
他真的掉下来了。王守仁声音发颤,可这谷底......
我们来到谷底,眼前是个巨大的溶洞,洞口立着尊石像,高约三丈,雕的是个披发的女人,双手托着个玉琮,眼睛是用黑曜石做的,在阴云下泛着幽光。
这就是鬼洞?我摸了摸石像的衣摆,触感冰凉,像块寒玉。
王守仁从行囊里取出火把,点燃后往洞里照。洞很深,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僰文,还有些模糊的壁画,画的是僰人举行祭祀的场景,中央的祭坛上,绑着个赤身的人,周围围满了戴面具的巫师。
这些画......我凑近看,其中一幅画着个巫师,正将某种液体注入人偶的心脏,人偶的眼睛突然睁开,流出血泪。
造傀术王守仁突然说,我听老辈人说过,僰人会用活人制傀,心口插桃木钉,以怨气为食,能活百年。可这些傀,必须新的活人,否则就会反噬......
他话没说完,洞深处传来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滴水。我举着火把往前,只见地面上有滩水渍,泛着淡红,像血。
阿昭!王守仁突然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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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把的光照下,我看见洞壁上嵌着具尸体,正是阿昭。他穿着靛蓝短打,身体被卡在石缝里,头朝下,脚朝上,眼睛瞪得极大,嘴角挂着抹诡异的笑。最恐怖的是,他的心口插着根桃木钉,钉尾缠着红绳,绳上系着个小铜铃,正是周老七掉的那种。
他被做成了傀......我头皮发麻。
王守仁扑过去,想把他拉出来,可刚碰到尸体,阿昭突然睁开了眼。那眼神空洞洞的,没有瞳孔,只有层浑浊的白翳。他喉咙里发出的响,身体开始抽搐,桃木钉周围的皮肤裂开,钻出无数条白色的小虫,正往王守仁身上爬。
快走!我拽起他,往洞外跑。身后传来一声,像是石壁在闭合。我们连滚带爬地出了鬼洞,回头望去,洞口已经被落石堵住,只余一线天光。
他......他刚才动了!王守仁浑身发抖,指着自己的脖子,那些虫子......
我扯下衣襟给他包扎,发现他后颈有道红印,像被指甲抓的,正慢慢变成青紫色。
是尸毒。我咬牙,得尽快找解药。
我们跌跌撞撞地往回走,王守仁的情况越来越糟,意识开始模糊。我背着他,只觉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像块冰。
子瞻......他突然呓语,别信......别信那本书......
哪本书?
《益部方物记》......后面的注......是阿昭写的......他发现了......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第五章 活人皮
我在山洞里守了三天三夜,王守仁才醒过来。他烧退了,可人变得沉默寡言,总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梦见了阿昭。他突然说,活人皮在悬棺上,是僰人用活人剥的,贴在做傀的棺上,能保傀不腐。那些刻纹,是活人皮上的咒,念动时,傀就会醒......
我心头一震。想起在悬棺上看到的刻纹,那些扭曲的人脸,难道真的是活人皮?
周老七说,每隔十年要选个外乡人。我追问,今年是不是十年之期?
王守仁点头:我查过,上一次是弘治五年,今年正好是十年。阿昭就是被选的接引人......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子瞻,你答应我,别去碰那些悬棺,别信《益部方物记》里的任何记载!阿昭就是因为看了后面的注,才......
可我们得救他!我打断他,他变成傀,总不能不管!
他苦笑:你以为他是被做成傀?错了,他是自愿的。他从怀里掏出本破书,是《益部方物记》的后三卷,边角卷翘,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这是阿昭在鬼洞里找到的,后面有他写的注:僰人用活人制傀,实则是用傀续命。每具傀需以活人精血养,否则百日即腐。我试过,用龙骨香可暂时镇住傀,但终是饮鸩止渴......
所以他在研究如何破解?
王守仁摇头,他在研究如何成为守棺人。书里说,若有人能承受十具傀的反噬而不死,就能成为新的守棺人,获得永生。阿昭想试试......
我浑身发冷。阿昭,那个总爱开玩笑的阿昭,为了治王守仁的痨症,竟要拿自己做实验?
那他现在......
在第三排第二具棺里。王守仁望向青崖山的方向,我梦见他了,他说子瞻,来陪我
当天夜里,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站在悬棺下,那些棺材像活物般蠕动,棺盖作响。最顶上的那具棺里,伸出只青灰色的手,指甲有三寸长,正往我脸上抓。我惊醒时,浑身是汗,发现王守仁不在身边。
守仁!我喊着冲出山洞,只见他站在洞口,仰头望着青崖山,手里举着个火把,火光映得他脸色惨白。
子瞻,你看!他声音发颤,指向山顶。
我抬头,只见青崖山的最高处,有团绿光在闪烁,像鬼火,又像眼睛。那光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个人形,正是阿昭。他穿着素白的长袍,脚不沾地,正往悬棺方向飘。
他......他活了?我喃喃道。
王守仁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子瞻,你还不明白吗?阿昭根本没死,他早就和傀融为一体了。现在,他要把我们都变成傀......
话音未落,山上传来一声,最顶上的那具悬棺的棺盖被掀开,阿昭从里面飘了下来,身体像团白雾,看不清五官,只有双眼睛,亮得吓人。
守仁,子瞻。他的声音像从四面八方传来,来吧,和我们一起,永远陪着僰人先祖......
我拔腿就跑,可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王守仁拉着我,往林子里冲,身后的阿昭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刮过玻璃。
王守仁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往我身上洒了些液体,是雄黄酒。我闻到股辛辣的味道,顿时觉得身上有了力气。
我们拼命往山下跑,身后的尖叫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直到跑出青崖山的地界,我才敢回头,只见山巅的绿光消失了,只剩下片浓得化不开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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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守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