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篇 江伥

第一章 雾锁清川渡

暮春的雨丝裹着江风往领口里钻,林昭把书箱往肩上提了提,望着前方被白雾吞没的渡口,喉结动了动。

这是他第三次来清川镇了。

前两次都是过路,船工说清川水急,无月不渡,他便在镇上客栈住一晚,等天晴再走。可今次不同——同行的周明远昨夜突发急病,原定今日启程的船,此刻正泊在江对岸的石码头上,船工隔着雾喊:林相公,要搭早班就快些!

来了!林昭应着,踩着青石板往江边跑。石阶被雨水泡得发滑,他险些栽进江里,幸而扶住了一根歪斜的木柱。那柱子漆皮剥落,露出暗红的木纹,像干涸的血。

渡船比他记忆中更小。船身乌黑,船舷上结着层滑腻的青苔,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汉子,看不清脸。林昭刚要上船,那汉子突然开口:客官可是要去对岸?声音像是含着满嘴沙子,今日雾重,只载一人。

我...林昭回头望了眼身后,周明远的行李还在客栈,我与友人同行,他在镇上等我。

斗笠汉子的竹篙在地上顿了顿:雾里看不见人。说着转身解开缆绳,上来吧,晚了赶不上潮。

林昭犹豫片刻,终究跨上了船。船板发出吱呀声响,像是有人在底下翻身。他坐下时摸到船沿一道凹痕,指腹蹭上去,沾了点黏糊糊的东西,凑近闻了闻——是河底的淤泥混着铁锈味。

雾越来越浓。船行至江心时,林昭听见头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抬头望去,只见一团黑影掠过,翅膀扫过雾层,带起细碎的水珠。

那是...

夜鸱。斗笠汉子忽然开口,专吃溺死鬼的眼睛。

林昭后背一凉。他想起镇上传闻:清川江底沉着百艘沉船,每艘船上都有冤魂。每逢大雾天,便会爬上岸找替身。

船家,他试探着问,这江...近年可有翻船的事?

竹篙在水中一顿,搅起浑浊的漩涡:三十年前有过一次。汉子的声音突然变了调,那年端午赛龙舟,三十多条船撞作一团,淹死了十七个人。

林昭盯着他的斗笠。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头发垂下来。

后来呢?

后来...汉子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铁链刮过石板,那些尸体捞上来时,个个睁着眼,指甲缝里全是烂泥。

船身猛地一晃。林昭低头,看见江水漫过了船帮,水面浮着团惨白的东西——是个人手,指甲缝里果然嵌着黑泥。

船家!他抓住船沿,漏水了!

斗笠汉子却像没听见,竹篙轻轻一点,船反而往江心漂去。林昭这才发现,四周的雾不知何时变成了墨绿色,江水泛着诡异的油光。

你要做什么?他拔出腰间的短刀。

汉子缓缓摘下斗笠。

林昭倒抽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是人脸——眼眶是两个空洞,里面塞着团绿莹莹的水藻;嘴唇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皮肤青灰如尸,脖颈处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血。

终于等到你了。怪物开口,声音像是几十个人在喉咙里呜咽,我是江伥,等你很久了。

第二章 沉舟旧梦

林昭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他发现自己躺在潮湿的芦苇丛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远处传来断续的铜铃声,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雾中有座破庙。

庙门挂着褪色的红布,上书镇江王祠。林昭推开门,呛人的香灰味扑面而来。供桌上摆着尊泥塑的神像,面目模糊,胸前挂着串生锈的铜铃。

醒了?

声音从梁上传来。林昭抬头,看见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蹲在房梁上,手里抛着枚铜钱。

你是谁?

少年跳下来,落地无声。他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只是左眼角有道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我叫阿九。他晃了晃铜钱,上个月在这庙里捡到的,说是镇江王的赏钱。

林昭摸向腰间——短刀不见了。他皱眉:你怎么知道我被江伥袭击?

阿九咧嘴一笑:整个清川镇都知道,每月十五有大雾,必有船翻。他指着供桌下的蒲团,你自己看。

林昭掀开蒲团,底下压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

乾隆三十二年四月十五,陈二牛渡江,船漏溺亡。尸首捞起时,十指抠进船板,口中衔着自己的舌头。

往后翻,密密麻麻记满了类似的条目:

乾隆三十五年七月廿三,盐商张万金携妾渡江,船触暗礁。妾室尸体挂在礁石上,张万金抱着她的腿,指甲全断了。

乾隆四十一年九月十七,秀才李修文赴试,船夫故意凿漏船底。李秀才抱着书箱沉江,次日尸体漂至下游,书箱内《论语》浸烂,唯仁者爱人四字清晰。

最后一页停在三个月前:

乾隆四十四年二月十四,货郎赵小乙渡江,船沉。尸首至今未寻。

林昭合上册子:这是...历年沉船的记录?

阿九点头:清川镇的老人说,这些人都成了江伥。他从怀里掏出块青铜令牌,你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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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牌刻着条盘龙,背面有四个小字:镇江王令。

这是我爹临终前给我的。阿九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上一任渡船船工。十年前的中秋夜,他说要去江对岸收渔税,结果...

林昭接过令牌。令牌边缘有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忽然注意到,令牌内侧刻着行极小的字:以人为饵,祭镇江王。

你爹...

他被江伥拖进了水里。阿九的眼睛红了,那天之后,我就躲在庙里。每到十五,我就躲在房梁上看——那些船工根本不是活人,他们的脚踝都缠着水草,指甲缝里有黑泥。

林昭想起刚才那个斗笠汉子:你说他们是江伥?可江伥不是该帮水鬼找替身吗?

阿九冷笑:他们就是水鬼。他指向窗外,你看那江。

林昭走到门口。雾散了些,能看见江面上飘着无数纸船,船身上画着狰狞的面具。每艘船都在下沉,船底渗出黑血,在水面晕开朵朵红莲。

那是...招魂船?

是祭品。阿九的声音发颤,镇江王每年要吃一百个活人。船工们骗人来渡江,船到江心就凿漏,把人推进水里。那些沉下去的人,就成了新的江伥,帮他们继续骗人。

林昭的后颈泛起寒意。他想起周明远——昨夜他还说明日一早便启程,此刻却不见踪影。

周兄呢?

阿九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猜...他指了指江面,他可能已经成了新的纸船。

林昭攥紧拳头。他想起临行前母亲说的话:清川江邪性,若遇大雾,宁可绕路。当时他还笑母亲迷信,如今才知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我要报仇。他说。

阿九眼睛亮了:你有办法?

林昭摸出怀中的册子:这些记录里,有没有提到镇江王的真身?

阿九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镇江王居水晶宫,喜食人心,畏雄鸡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