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挺进半决赛(下)

她那锐利的笔尖在她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的同一瞬间重重一顿,然后她的视线,缓缓地扫过了眼前这三张或兴奋、或凝重的面孔。她那张如同用最坚硬的极地寒冰所雕刻而成的冷峻面容上,竟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严肃的无奈与疲惫:“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最大也最现实的问题是,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城镇的大型庆典其具体的筹办、组织和执行过程之中,那如同山一般堆积、如同乱麻一般错综复杂的各种各样的杂事和俗务,有谁能够来负责,有谁能够来承担?

“比如为了应对届时那数以万计涌入各个庆典区域的大量人流,我们至少需要临时增加并合理地调配不少于三百个的流动厕所,这涉及到复杂的卫生设施调度、排污系统的临时改装,以及对公共卫生造成影响的评估和审批。谁来负责?

“又有谁能够去协调我们从全镇、甚至是外地紧急召集而来的不下于十五支的风格迥异的表演团队?他们的时间安排、人员统筹、节目审核与编排,以及最重要的,他们之间那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而产生的矛盾和冲突,谁来负责?

“还有,谁来确保那至少需要超过五千份的、要能够准时热腾腾地送达每一个相对应的分散在城市各处的最前线工作人员手中的食水及其他补给?这涉及到庞大的物资采购、运输、储存以及分发,任何一个环节的疏漏,都可能让我们辛苦建立起来的正面情绪场因为饥饿、口渴、或者仅仅是排队时间过长而产生的不满和抱怨,而瞬间功亏一篑。”

在这番如同狂风暴雨般的问题轰炸之后,格蕾雅副所长的视线再次缓缓地环顾着这间突然之间陷入了沉默的办公室,然后用一种如同在陈述着一个铁一般冰冷而无奈的事实的语气,缓缓补充道:“除了学院的高层人员都各自有更加重要的、我们目前还无法透露的要务在身,早已分身乏术无法顾及此处之外,现在整个菲斯塔学院所有能够调动的、熟悉这些日常事务的行政后勤人员,都早已为了维持这特殊时期的大赛和学院的日常运转,而处于极限的超负荷运转状态。我们现在,连多派一个最普通的文职人员,都抽不出来。”她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如同被这残酷的现实所打败般的深深无力感。

就在格蕾雅这番话让整间办公室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僵局之时,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站起了身。

肯特·达尔瓦将那支陪伴了他整个下午却几乎未曾真正品尝过几口的雪茄残骸,用力地按灭在了那只水晶烟灰缸里。当最后一丝青烟彻底消散于无形之后,这位几乎掌控了兽园镇的实体经济命脉半壁江山的男人,将他那双布满了粗粝老茧的大手,沉沉地撑在了格蕾雅那张厚重的黑檀木办公桌的桌沿之上。“既然在场的诸位都已经认同了这个由兰德斯提出的、虽然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却似乎还算有用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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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如同被熔岩反复灼烧过的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在这片压抑的空气中缓缓炸响。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声音里仿佛带着他身后那整座昼夜不息的钢铁熔炉的灼热温度:“那么我,肯特·达尔瓦,在此,代表达尔瓦重工,向诸位郑重承诺。我们愿意一力承担这整个净化庆典计划所需要的、从最微不足道的琐碎小事到最复杂庞大的系统工程,全部的后勤保障任务。”

他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在这片被无数档案柜所包围的略显狭小的空间中反复回荡:“从你们所提到的那三百个流动厕所的液压冲水系统的临时改装与铺设,到为了支撑那覆盖全城的超大规模全息投影和能量屏障而必须临时新增的数十公里高负荷能源管网的紧急架设与调试,还有由我达尔瓦重工的私人安保部队与学院和卫府共同构建的覆盖全城的临时治安维护通讯中继网络和包括了紧急医疗、火灾控制以及小范围骚乱镇压在内的全套快速反应应急预案与相应的快速反应小队……所有你们现在能想到的和将来可能还会出现的一切后勤设施和物资保障。”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此刻却燃烧着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炽热光芒的眼睛,缓缓地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肯特·达尔瓦,在此,用达尔瓦家的名誉来担保。这一切,由我来负责。”他那撑在桌面上的粗壮大手,在那光滑而坚硬的黑檀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汗渍指痕。

拉格夫闻言,就像一头嗅到了潜在危险气息的猎犬,那双铜铃般的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质疑与挑衅:“喂喂喂!等一下!肯特大叔!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也不是我们菲斯塔的人不懂得感恩。你刚才这话确实说得漂亮,够豪气!但是,老子就是有点想不通。你工坊里那些连个最基础的螺丝都拧不紧的学徒工,还有你为了节省成本专门从码头区那些最便宜的临时劳动力市场雇来的、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临时工,他们能靠谱吗?老子可是亲眼见过,就在上周,你们在码头旁边那个最大的装卸区,那条号称永不损坏的主传送带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卡死了整整三个小时,害得我们学院那一整批刚从北境运来的特种合金板材就那么被堵在了路上,差点耽误事。这种事儿,要是到时候在节骨眼上再来一次,哪个关键环节因为你这边的不小心掉了链子,那我们这整个计划,这场赌上了整个兽园镇命运的大局,就全他妈的得跟着一起完蛋!”

肯特那保养得宜、平日里总是如同雕塑般冷静而威严的额角,在这一刻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般,那粗壮的青筋骤然暴起。他那只之前一直稳稳撑在桌面上的右手,突然如同不受控制般,被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强烈应激反应所驱动,下意识地猛地摸向了他那件如同深海般幽蓝的西装内袋,却陡然停在了中途。

“拉格,少说几句。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团结,而不是内讧。”兰德斯不着痕迹地一个巧妙的荡步向前,恰到好处地隔开了这对峙的两人。但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深邃眼眸,那目光却始终如同一柄被磁石牢牢吸引的无形利剑般,地锁定在了肯特那双燃烧着怒火与屈辱的眼眸之上,“肯特先生,令郎莱尔在那场比赛中所遭遇的痛苦与折磨,是我兰德斯在擂台上亲眼所见。他的挣扎,他的绝望,他所承受的那一切,我们感同身受。对于您的愤怒,您的不甘,以及您此刻想要为令郎复仇、想要亲手揪出那幕后黑手并将其碎尸万段的心情,我们完全能够理解。”

兰德斯、话锋骤然一转,如同那在战场上骤然变向直插敌人心脏要害的最锋利的骑枪:“但此刻,我们所要守护的,绝不仅仅只是某一个人的仇恨,某一个人的荣辱。而是我们身后这整座城镇,这十万多户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有家人、有梦想、有他们想要守护的平凡生活的无辜家庭,他们所有人的生死安危。

“在这等足以决定整个兽园镇生死存亡的天大危机面前,任何哪怕只是一丝一毫最细微的疏忽与大意,都可能导致这场由我们亲手点燃的、本该代表着希望与净化的盛大庆典,在转瞬之间彻底失控,沦为我们所有人的埋骨之地,将那原本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庆典街道化作那如同地狱般死寂的、蔓延着无尽死亡的绝望坟场。”

肯特,此刻在兰德斯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的无声逼视之下,在拉格夫那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质疑与赤裸裸挑衅的暴怒目光的反复炙烤之下,竟第一次在这两个如同朝阳般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年轻人面前,感受到了一种他已经很久都未曾体验过的沉重的压力与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了太久的角落里正在剧烈燃烧的灼热躁动。

他深深地用力吸了几口气,那胸腔如同正在被全力鼓动的老旧液压风箱般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起伏着。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在他这如同巨人深呼吸般的动作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拉扯之声。

小主,

突然,他猛地抬起了他那双如同铁钳般粗壮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扯下了那条如同束缚了他太久的昂贵真丝领带,随手扔在了身后的椅子之上!

随着这个充满了象征意义的粗野动作,他衬衫领口那精致的纯金领扣也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了底下他那布满了如同被岁月和风霜反复啃噬过的古铜色脖颈之上的一道狰狞得如同蜈蚣般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后的巨大撕裂旧伤。那伤疤边缘极不规则,如同被某种巨大的布满了利齿的齿轮给强行咬合、撕裂、再被用最粗糙的方式缝合起来般,无声地昭示着这个男人那充满了血与火的真实过往:“近二十年前,当你们还在襁褓中享受学院和卫府庇护的时候……”肯特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眸中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如同从地心最深处喷涌而出的滚烫熔岩般充满了炽热与骄傲的光芒。他的声音如同在暴风雨中滚过的低沉闷雷。他猛地伸出了粗糙大手,一把抓起了格蕾雅办公桌角那尊沉重无比的古董黄铜镇纸。然后,在拉格夫和兰德斯那骤然收缩、充满了难以置信之震惊的目光注视之下,他那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五指猛地用力。那坚硬得足以在上面砸核桃的厚实黄铜镇纸,竟在他那如同液压机般恐怖的手劲之下,被硬生生地徒手捏成了一朵扭曲而狰狞的、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暴力美感的冰冷金属花骨朵。

那变形的镇纸被他随手扔在了冰冷的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如同敲在了所有人心脏上的沉闷而充满力量的巨大声响:“我肯特·达尔瓦,带着区区五十个同样穷得只剩下一条命的兄弟,在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地上白手起家,重建了当时已经被海啸彻底摧毁的第三货运码头。那个码头,每一个桥墩,每一块承重板,每一个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的铆钉,都是老子肯特·达尔瓦亲手用那把跟了我十多年的液压扭矩扳手一个一个反复检验过的。直到今天,那个码头依然像山一样稳固。”

他的视线缓缓地扫过了那朵被他亲手捏成花骨朵的扭曲黄铜镇纸:“这次,为了我的儿子,也为了你们口中那十万多户家庭的安危,老子破例动用我们达尔瓦家从不轻易示人的家族暗卫。整个庆典期间,每一个环节,从最简单的物资搬运到最复杂的能量节点守卫,都给我安排上至少三重的、层层叠加的、互相独立的监察和复核机制。

“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员,不论是我达尔瓦重工的学徒,还是从码头临时雇来的搬运工,都必须在进入岗位之前给我通过智能侦测端口扫描和高精度光谱分析仪的双重身份和生理状态的实时检测,确保没有任何一个被那该死的病毒暗中操控的漏网之鱼能混进我们的队伍。

“如果就算这样,在这场庆典之中,还出现了任何因为我达尔瓦重工后勤保障不力而导致的纰漏,哪怕只是一个流动厕所的排污管道堵塞,我肯特·达尔瓦不用你们动手,老子自己就把自己焊进熔矿炉里谢罪!”

一阵压抑的安静之后,是一阵压抑着的憋笑声。

拉格夫正用自己那粗壮的食指指节死死地抵着自己那因想笑而不断抽搐的嘴唇,肩膀却在不住地剧烈耸动着:“哈!这招够狠!真他妈的够狠!”他那双之前还充满了怀疑和挑衅的铜铃般的眼眸之中,此刻竟闪烁着一种如同看到了某种同类般的奇异而复杂的光芒,那光芒混合了敬佩、认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兴奋,“很好!老子开始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这个老混蛋了!够种!够担当!配得上跟我们一起干这票大的!”

肯特那双燃烧着愤怒与决绝火焰的眼眸极其不易察觉地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再理会这个如同炮仗般一点就炸的赤发莽汉,只是沉默地缓缓转过了他那因愤怒和激动而显得有些僵硬和疲惫的庞大身躯,深深地望向了兰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