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轻轻摇头,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眼前这具衰老的皮囊,直视那颗曾经属于少年的鲜活的心。
“我所说的,并非指容颜。”他的声音缓缓的,“而是你在此追忆往事的神情。依旧如当年那个,敢与风浪争夺一只花灯的倔强少年,一般无二。”
老者闻言,眼角的皱纹如被春风吹开的涟漪,层层漾开。
那是真正在笑,发自心底的笑。
他抬起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尖在昏花的视野里,虚虚地描摹着钟离的轮廓。
“心性未变么……呵呵。只是先生,我的眼已浑浊如磨砂的琉璃,望不清您的轮廓了,只能望见一团,暖玉似的光晕罢了。”他顿了顿,“当年一别,我是走向我的人生,您是走入新的传说。如今我的人生将至终点,而您的传说,依旧看不到尽头啊……”
我默默看着这两位。
忽然一个抱着花灯朝这边跑来的小孩大喊一声:“别追啦阿爹,这灯才不是给你的呢。”
幼童与我们擦肩而过。
这位老者,他光是站着,就像一株被浸透的梧桐。
每一道皱纹里都住着故事。
老者是落在少年肩头的雪,不消片刻便要化去,却偏要教人记住这无常。
神明啊,您让开败的花与初绽的蕾共处于同一阵风。
让溯流的鱼与顺流的水草相望于同一段河道。
这是何等的...决绝。
最终,他望着天边缓缓升起的星辰般的霄灯与河边浮着的几朵花灯,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片天地听:“能以此身,与您共度两度浮生,我……甚是圆满呐。”
他的目光最后移向我,朝我礼貌而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他转过身,拄着那根见证了无数时光的拐杖,步履蹒跚地,一步步融入了港口流动的人潮之中,再不见踪影。
“钟离先生。”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晚上,到底还是被卯师傅留在了万民堂。
他红光满面,说什么也要钟离先生一起留下吃顿便饭。
“钟离先生,您可得尝尝我新琢磨的这道海灯全家福。”
所以香菱时刻构思新菜是随了卯师傅啊。
饭桌上自是热闹。
香菱叽叽喳喳说着她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锅巴在桌下钻来钻去。
不对,怎么感觉它在盯着钟离先生看。
卯师傅不停地给我们布菜。
钟离先生偶尔点评几句菜肴,引经据典,听得卯师傅连连点头。
“钟离先生干脆来我们万民堂好了。”
饭后,我们随着人流在港口赏灯。
千奇百怪的花灯汇成光的河流,照亮了一张张洋溢着幸福与期盼的脸庞。
旁边有店家开始准备燃放鞭炮,空气中弥漫开硝石的烟味。
一个卖花灯的小贩在旁热情吆喝:“放灯许愿咯!海灯节许愿,帝君他老人家会听见的!心诚则灵,愿望一定能实现!”
周围的人纷纷买灯,双手合十,闭上眼。
钟离先生侧头看我,见我只睁大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并未有许愿的举动,便开口问道:“不随俗许下愿望吗?”
我看着那些升空的霄灯,它们带着无数或大或小的愿望,飞向高天,汇入星河。
“许愿,有用吗?”我反问,“以前许过的愿望,好像……也没几个真正实现的。”
钟离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眼眸映着漫天灯火,流光溢彩,却又深不见底。
他只是望着那无垠的灯海,忍俊不禁:“那,如此说来,你此刻心中,并无任何想达成之事?”
“有啊。”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顺利完成我的论文。”
钟离点点头:“论文……嗯,这确是一件需要投入大量心力与智慧的契约。”
他话锋轻轻一转:“不过,正因其艰难,或许才更需要一点外力的期许与祝福。”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钟离先生的意思是?”
钟离抬手,指向夜空中一盏正冉冉升起的霄灯:“你看那盏灯。人们将愿望写于其上,托它升入高天。此行为本身,并非是为了不劳而获。其意义在于,它是在向自我立下誓言,将模糊的期许,化为具象的目标。”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在透过我看着所有在道路上前行的人。
“孩童向霄灯许愿,是因双手尚不足以触及高天。而你,当面对难题时,是会向虚空祈祷,还是会点燃案头灯,在纸笔间寻求答案呢?”
诶……
和钟离先生的交流,有深有浅。
但钟离先生一向很少提起我的出发。
他只说须弥的风景,谈论须弥的人们。
他很少问我有关过去,与当下的任务。
他很了解我。了解到,我会以为他知道我的经历。
小主,
但是他不表明,不透露。
在我略感疲惫时,自然而然推过来的那杯温热清茶。
是夜晚的往生堂一句“今夜风凉,早些回去”的平常叮嘱。
他从不问我的过去,不问我的来意,更不追问那让我绞尽脑汁的论文细节。
可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对某道点心的偏爱,知道我在为什么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