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了片刻,那短暂的沉默让你燃起了希望。
“从逻辑上讲,”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限制一个人的行动自由,通常基于两种可能。”
“一是该个体对社会存在潜在危害,二是该个体自身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显然,你属于后者。”
你连忙点头:“可是那种危险是他们臆想出来的,我很好。只是偶尔,可能,稍微,只是受伤了一点。”
“是否是臆想,取决于信息维度。”艾尔海森淡淡道,“你掌握的信息,与他们掌握的,可能存在巨大差异。基于不完全信息做出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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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告诉我,他们掌握了什么信息?”你急切地问。
“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向你透露他人的信息源。”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放弃离开的念头。”
“……”
“这是目前成本最低又是收益最高的选择。与他们对抗,你的胜算为零。认清现实,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痛苦。”
“你要和我吵架吗?”但当你看向他时,堵在喉咙里的质问又停下了。
艾尔海森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了书,这是一个送客的信号。
他最后说了一句:“把你的研究兴趣转向须弥本土吧。这里有很多未解之谜,足够你消耗一生的精力。记住,安稳地存在,比自由地追寻更重要。”
“至少对目前的你而言。”
你失魂落魄地离开智慧宫。
好,很好。
在身边朋友都不能得到帮助的时候该怎么办。
自己收拾收拾,跑呗。
在你不知道多少次被逮回来以后,你绝望了。
赛诺的脚力,真的不可企及吗。
提纳里的耳朵,真的能一直听到你的呼吸吗。
柯莱的鼻子,为什么老是能闻到你身上的气味。
你明明……换了别人的衣服啊。
是不是有人在作弊!!!
“别想逃了,唔,我给你换一个熏香吧,不早了,快睡吧,今天我会一直陪着你,”提纳里只会和你聊天,聊到你困,他走到你房间的柜子旁,将那个快用完的熏香扯下来,换了一个新的上去。
“睡着了,就不会想着离开了。等你醒来……我会准备好你爱吃的食物。”
你确实很多时候,很想睡觉。
你明明在很努力地思考,可是一回到卧室,你就想睡觉。
柯莱会陪你,大多时候你在写字,她学习的速度很快,比以前的你还要快。
明明你比她年长,明明曾经还是你照顾她。
可如今,她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她从不回避你眼中的幽怨。
她只是用那双纯净的眼睛看着你,说:“只要你还活着,还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怎么样都可以。讨厌我的话……也可以。虽然,我并不希望,你对我有这种情绪。”
卡维会为你带来最精美的点心,最有趣的画册,最柔软的毯子,试图用这些物质上的关怀来弥补精神上的禁锢。
他会坐在你身边,絮絮叨叨地讲他新项目的构思,但眼神总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你的反应,仿佛还在确认。
明明和以前一样。
环境舒适,物质充裕,甚至还有你喜欢的书籍。
他们和你讨论学术,分享见闻,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这平静之下,是令人窒息的控制。
你不能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不能接触任何可能引发你危险念头的信息。
你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你常常坐在那扇装着栏杆的窗前,看着外面自由的天空和飞鸟。
你不再去想稻妻,不再去想研究,你甚至开始怀疑,那段渴望出发探索的记忆,是不是你自己的臆想。
也许,你生来就应该待在这个镀金的笼子里。
有一天,艾尔海森来看你,带来了一本你之前一直想找的冷门古籍。你接过书,没有道谢,只是麻木地看着他。
他打量了你一下,似乎对你的安静很满意。
“看来你终于学会了如何做出最优选择。”他评论道。
你抬起头,看着他毫无波澜的湖绿色眼眸,突然问了一个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艾尔海森,你帮他们……是因为你也认为我必须被关起来吗?”
艾尔海森顿了一下:
“我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我的选择很简单。确保我重要的观察对象持续存在。你的自由很重要,但它的价值,尚未重要到可以让我无视那个极高的死亡风险概率。”
“你可以恨我,也可以认为我冷酷。但我的决策逻辑是自洽的。感情用事,让位于理性计算。在这件事上,生存的概率,高于自由的价值。这就是全部原因。”
……
累了。
“艾尔海森,能让你做到这个地步,你在意我?还是讨厌我?”
艾尔海森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权衡什么,他看向你,目光依旧平静。
“首先,讨厌是一种冗余情绪。如果我真有那种感觉,最省事的做法是忽略你,而不是确保你持续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他停顿了一下,“至于在意…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太广。但如果你非要一个解释……”
他向前迈了半步,“你可以理解为,你是我漫长而通常乏味的生活中,一个持续的例外。”
“你的思考方式,你面对困境的反应,你现在这种…试图用感性逻辑来拆解我行为模式的执着,都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干扰。”
“而这种干扰,”他继续说,声音低沉了些,“到目前为止,我尚未找到有效的替代方案来消除它,也并不想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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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确保你的存在,但就我个人的…偏好而言,这是目前唯一可接受的方案。”
他最后看着你的眼睛,那句总结不再像学术论断:“你可以把这一切归结为我的一种顽固的习惯。至于这个习惯是否等同于你说的在意……”
他起身,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
“我认为,比起一个简单的定义,维持这个习惯的存续,是更重要的事。”
你低下头,不再说话。
窗外,须弥城的夕阳一如既往的瑰丽。
听说柯莱成为了优秀的巡林官,还进了教令院。
听说卡维的建筑设计获得了大奖。
听说赛诺又破获了重大案件。
每个人都沿着自己的轨迹前进,拥有着你渴望而不可及的自由与成就。
而你,被困在这里。
忌妒的毒蛇啃噬着你的内心,却又与对他们扭曲的依赖纠缠在一起。
你不想离开家人。
但你又忌妒他们的成就。
家人保护着你,却又阻挡你。
是你的问题吗?
主动仰起脖颈,那是一种献祭。
或许……从一开始,你的努力,你的坚持,只是出于不甘,出于羡慕,出于忌妒吧。
你不再提起论文,不再提起稻妻,不再提起神之眼。
那些梦想,曾短暂地照亮你的眼睛,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被撕咬,被禁锢,被凝视,被分析。
你们扭曲地生活在一起,用一种病态的共生关系维系着表面的平静。
既然如此,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吧。
几年后,教令院迎来了一批新生。
一个来自璃月的年轻学者,在图书馆查阅旧资料时,偶然翻到一份未完成的论文草稿,署的是你的名字,课题是《七国基层劳动——以稻妻为例》。
草稿只写到离岛部分,字迹娟秀,却透着戛然而止的仓促。
“这位前辈后来怎么样了?”新生好奇地问图书管理员。
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学者,他推了推眼镜:“哦,那个因论派的孩子啊。听说很多年前去稻妻做课题,后来……好像是发生了意外,没能回来。可惜了,挺有想法的孩子。这些记录还是她朋友寄回来的。”
新生惋惜地合上草稿,将它放回积满灰尘的书架角落。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尘埃中舞动,却照不进那片曾有可能被注视的方寸之地。
笼中的鸟,终于不再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