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皇兄,你可以不管,但我不能。沈玠,我说过,只要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事。这里才是能护住你的地方,谁也别想再动你。)
永宁殿的偏殿暖阁,果然如宜阳所言,温暖、洁净、舒适。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柔软的床铺,精致的器具,与掖庭北苑那间破屋简直是云泥之别。
沈玠被人几乎是半扶半抬地带来这里,一路上的震惊和茫然,在踏入这间华丽温暖的殿宇时,达到了顶峰。
当他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那张铺着软缎锦被的床上时,他整个人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弹了一下,挣扎着就想要起来。
“殿下!不可!这万万不可!”他声音嘶哑,带着极大的惊惶,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奴婢……奴婢卑贱之身,岂可玷污殿下寝宫!求殿下开恩,让奴婢回去……回去该去的地方!”
(这里是永宁殿!是殿下您的寝宫!我这等秽浊不堪之人,怎配躺在这里?!若是被人知晓……殿下的清誉何存?!掖庭……掖庭才是我该待的地方……或者刑堂、贱奴房……哪里都好,绝不是这里!)
巨大的惶恐和自惭形秽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这温暖的殿宇,这舒适的床铺,每一样都在灼烧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的不堪与僭越。他宁愿回到掖庭那冰冷的破屋,甚至愿意立刻被拖去刑堂接受审判,也绝不敢、绝不能承受这份他根本无法承受的“恩宠”!
“躺好!”宜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站在床边,左手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阻止他起身的动作。她的脸色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和忙碌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什么该去的地方?哪里是你该去的地方?本宫这里,就是你现在该待的地方!”
“殿下!于礼不合!宫规……”沈玠急得眼眶发红,气息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礼法由我定!”宜阳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属于公主的骄纵和威严,“在永宁殿,我的话就是规矩!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本宫好好养伤,其他的一切,都不必管,也不必想!”
她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自我否定,心中又气又疼,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沈玠,你看看你自己!伤成这个样子,掖庭那种地方是能养伤的吗?你是不是非要折腾死自己才甘心?”
这时,春桃领着太医王院判悄声走了进来。
王院判是宫中老人,头发花白,神色沉静。他先是向宜阳行了礼,然后目光落在床上面无血色、焦急惶恐的沈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医者的专业与冷静。
“劳烦院判,仔细为他诊治。”宜阳让开位置,语气郑重。
“老臣遵命。”王院判上前,开始为沈玠检查伤口,诊脉。
沈玠僵躺在床上,身体紧绷,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绝望地喘息着。他不敢再出声挣扎,怕冲撞了太医,更怕惹宜阳生气,但内心的煎熬却比伤口更甚。他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去看这殿中的一切,不敢去感受身下柔软的触感,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罪过……真是天大的罪过……殿下……您为何要如此……您让我……如何自处……) (我只会给您带来灾祸啊……)
王院判检查得十分仔细,眉头越皱越紧。他重新处理了沈玠胸口的伤,又开了新的药方。
“启禀殿下,”王院判向宜阳回话,声音压得较低,“沈公公的伤势……本已十分凶险,先前处理虽及时,但此番挪动,加之……加之似乎受了些寒气,京城气候与北疆干燥凛冽不同,近日阴雨潮湿,导致伤口愈合不佳,已有轻微溃烂之象,且邪寒入体,引发了高热。需立刻用针用药,好生将养,万不可再移动、再受寒、再情绪激动了,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宜阳的心狠狠揪了起来。果然!才在掖庭待了几天,就又成了这个样子!
“请院判务必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无论如何,必须治好他!”宜阳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臣定当尽力。”王院判躬身道,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只是……沈公公忧思过重,郁结于心,于病情恢复大为不利。心病还须心药医啊。”
宜阳沉默地点了点头。
送走王院判,看着宫人煎好的药被端上来,宜阳亲自接过药碗,坐在床边,要用左手喂他。
“殿下!不可!奴婢自己来……”沈玠惊慌失措,想要挣扎着自己起身喝药。
“别动!”宜阳命令道,用眼神制止了他,“听话,把药喝了。”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毕竟左手并不惯用,但她坚持着,小心翼翼地将一勺勺汤药喂到沈玠唇边。
沈玠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和坚持的脸庞,看着她那双本该抚琴作画、如今却笨拙地端着药碗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酸涩、痛苦、愧疚、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近乎罪恶的贪恋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