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然起了疑心…)
一股尖锐的自卑和痛苦猛地攫住他的心脏,比头部的剧痛更加难以忍受。
他知道自己手段卑劣,见不得光。他知道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和过分的掌控,一旦被她窥见丝毫,都会引来厌弃和疏离。
可他控制不住。
任何可能吸引她注意的人或事,都让他如临大敌,惶恐不安。唯有将一切潜在威胁彻底清除,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绝对掌控的范围内,他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终究…只会让殿下失望…)
(只会用这些肮脏手段…玷污了殿下的清净…)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得知真相时,那双清澈眼眸中会浮现出怎样的失望与冰冷。光是想到那种可能,就让他痛得无法呼吸,恨不得立刻毁掉所有可能让她得知真相的途径,将她彻底与外界隔离。
可旋即,另一种更深的恐惧又淹没了他——若她因此更加厌烦他、疏远他,他又该如何?
这种矛盾的情绪反复撕扯着他,加剧了头部的剧痛。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冰冷:
“今日藏书阁当值翰林,调任闲职。那两个碎嘴的奴才,杖毙。” “永宁殿上下,赏。让他们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再有类似风声传入殿下耳中,尔等提头来见。”
命令下达得又快又狠,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绝望和暴戾。
“是!督主!”档头心头一凛,不敢多言,立刻躬身退下。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以及沈玠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
他疲惫地靠向椅背,指尖用力揉按着刺痛的额角。窗外春光正好,他却觉得自己深陷在无边寒冷的黑暗泥沼之中,唯有依靠着记忆中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才能勉强支撑着不彻底沉沦。
(殿下…求您…别再看别人…别再问别人…)
(就这样…留在奴婢能看到的地方…就好…)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沈玠照例于早朝后,先至永宁殿请安。这是他雷打不动的规矩,无论风雨,无论自身状况如何。
他今日穿着御赐的麒麟补子绯色常服,而非威势煊赫的蟒袍,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柔和一些。但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阴郁,却让他显得更加难以接近。
他站在宫门外,垂首敛目,等待着通传。每一次等待见她的时候,心情都如同等待审判,混合着卑微的期盼与极致的恐惧。
“厂臣请进。”宫人出来传话。
沈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可寻的衣袍,这才躬身步入殿内。
宜阳已经起身,正坐在外间用早膳。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的常服,未施粉黛,青丝松松绾起,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奴婢参见殿下。”沈玠依礼下拜,姿态恭顺至极。
“厂臣来了。”宜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起身吧。看你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旧伤又反复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关切,仿佛昨日种种试探与疑虑都未曾发生。
沈玠的心却因这声询问猛地一缩,既是贪恋这份温暖,又是恐惧这温暖背后的审视。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谨慎回道:“劳殿下挂心,奴婢无碍,只是昨夜未曾安睡,并无大碍。”
“朝政繁忙,也需顾及身子。”宜阳示意宫人给他看座,“可用过膳了?”
“奴婢…尚未。”沈玠依言在稍下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既如此,便在本宫这里用些吧。”宜阳语气淡然,吩咐兰芷,“添一副碗筷。”
沈玠微微一怔,随即立刻起身:“奴婢不敢与殿下同席…”
“坐下。”宜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本宫有些话想问你。”
沈玠的身体僵了一下,心底那根弦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他依言重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如同最恭谨的臣子,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宫人安静地布上碗筷,精致的早点散发着热气,殿内一时只剩下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宜阳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着清粥,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早膳。
沈玠却食不知味,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凌迟。他小心翼翼地用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碟小菜,动作僵硬。
良久,宜阳放下银匙,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
“厂臣近日似乎格外忙碌?”她开口,声音温和,“可是朝中又有不平之事?”
沈玠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垂着眼帘,避开她的注视,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劳殿下垂询,朝中诸事虽杂,却并无大碍。奴婢份内之事,不敢称忙。”
“是么?”宜阳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那便好。本宫还以为,近日宫中似有风波,扰得厂臣不得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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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沈玠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感到头痛再次隐隐作祟,额角青筋微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