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玠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勃然大怒,还是忍气吞声?
沈玠静默了片刻。无人能看到他袖中双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剧烈咳嗽和喉头翻涌的腥甜。
他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对方只是在谈论天气:“多谢状元公关怀。宫中事务乃奴婢本分,不敢言辛劳。陛下与太子殿下信重,奴婢唯竭尽驽钝,以报天恩。至于身心是否‘健全’,”他语气微顿,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文远,那目光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陛下与朝廷自有考量,非奴婢所敢妄议,亦非外臣可置喙。状元公甫登金榜,前程似锦,当以报效朝廷为念,此类琐事,不劳挂心。”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是皇帝家奴,轮不到外臣说三道四,又暗讽林文远不多想正事,只关注内廷宦官的身体状况,实非大臣之体。甚至还隐隐抬出皇帝和太子作为威慑。
席间不少人暗自点头,心道这沈玠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置,果然不是易与之辈,沉得住气,且言辞犀利。
林文远被这番软中带硬的话顶了回来,尤其是那句“非外臣可置喙”和“不劳挂心”,仿佛在说他多管闲事,不识大体。他本就心高气傲,又在众人面前被一个他鄙视的宦官如此“教训”,顿时面红耳赤,酒意混合着羞愤直冲头顶。
他到底年轻,城府不够,当下也顾不得许多,那点故作矜持的文人风度彻底抛诸脑后,指着沈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尖锐和羞辱:
“沈掌印果然伶牙俐齿!难怪能得陛下和殿下如此信重!只是我等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浩然正气!最是见不得某些人,凭借阴私手段,谄媚上位,残害忠良,玷污朝堂!不过一介阉人,侥幸得居高位,就真以为能与我等朝廷栋梁平起平坐了吗?!”
这话已是极其难听,几乎撕破了脸皮。场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他的座师、一些清流官员都皱起了眉头,觉得他过于失态。
沈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击击中。‘阉人’二字,如同最锋利的淬毒匕首,狠狠扎入他心底最深处、最鲜血淋漓的伤疤。所有权势带来的虚妄屏障,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巨大的屈辱和自卑如同冰寒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四肢冰冷麻木,如坠冰窟,耳边甚至出现了嗡鸣。
(他说得对…说得对…)一个冰冷而绝望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疯狂叫嚣,(你就是个残缺的怪物,一个靠着主子宠信和狠毒手段上位的阉狗……什么司礼监掌印,什么权倾朝野……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根本不配站在这里,不配……靠近她……)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法形容的痛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纱帘后,宜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厉声呵斥那个无礼的狂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玠要发作,或者至少会反唇相讥之时。
他却再次微微躬身,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恭谨,声音低沉而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剖白般的漠然,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状元公所言极是。”
短短几字,让所有人愕然。
他继续道,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奴婢卑贱之躯,确不配侍奉殿下左右,更不敢与诸位朝廷栋梁相提并论。能于此地,皆蒙陛下与太子殿下天恩浩荡。”
他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掠过林文远因惊愕而僵住的脸,最后落在自己那双骨节分明、过于苍白的手上,轻声道:“状元公金玉良言,奴婢谨记。日后定当更加恪守本分,安守奴婢之责。”
满场死寂。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安静都要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