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自卑在此刻如同毒藤般疯长。一个凭借阴狠和主子宠信上位的怪物,真的能坐上那代表内廷最高权柄的位置吗?那些或鄙夷或恐惧的目光,是否会变得更加刺眼?
然而,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傍晚,他依旧强撑着病体,换上一身旧袍,前往永宁殿请安。今日的永宁殿,气氛似乎格外不同。宫人们看他的眼神,除了以往的敬畏,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和谨慎。
宜阳公主显然也听到了风声。她见到沈玠时,神色比往日更加复杂。担忧、畏惧、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因那“活不了多久”的诊断而愈发深重的忧虑。
他依旧恭敬地行礼,询问安好。公主看着他比昨日更加苍白的脸色和明显强打精神的样子,那句到了嘴边的关于升迁的询问,终究化作了带着颤音的一句:“你……今日咳得可好些了?药……按时吃了吗?”
沈玠心中一痛,垂下眼帘:“劳殿下挂心,奴婢好多了。药……都吃了。”
谎言。他今天忙得连水都没喝几口,何谈按时服药。
公主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好……公务再忙,也要顾惜自己。”
“是,奴婢谨记殿下教诲。”沈玠恭敬应答,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因她这依旧存在的关怀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旋即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他不能倒下,至少,在她面前,他要维持住那一点点可怜的、或许早已不存在的体面。
离开永宁殿,回到西安门外的府邸,徐世杰的轿子已停在门前。
沈玠并不意外。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将所有的脆弱与挣扎尽数收敛,脸上恢复成一贯的冰冷平静,迎了进去。
书房内,徐世杰正悠闲地品着茶,仿佛只是来串个门。见沈玠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色这么差?咱家听说你前几日在永宁殿咳得差点背过气去?还劳动了太医?”
沈玠心中一凛,知道东厂乃至这府邸中,处处都是徐世杰的眼线。他躬身道:“劳掌印挂心,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是奴婢失仪,惊扰了公主殿下。”
“哼,”徐世杰轻哼一声,“咱家跟你说过,身子是自己的,也是主子的。垮了,就什么都没了。掌印之位,可不是给病痨鬼准备的。”
他的话直白而残酷,像鞭子抽在沈玠心上。
“奴婢明白。”沈玠低头应道。
徐世杰不再纠缠于此,话锋一转:“宫里的消息,你都知道了?”
“是,奴婢听说了。掌印厚爱,奴婢……惶恐。”沈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惶恐?”徐世杰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沈玠面前,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咱家看你是心里在骂咱家把你往火坑里推吧?”
沈玠立刻跪下:“奴婢不敢!掌印恩同再造,奴婢唯有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起来。”徐世杰语气淡漠,“咱家不喜欢听这些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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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玠依言起身,垂手站立。
徐世杰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缓缓道:“沈玠,你是个聪明人,咱家也不跟你绕弯子。咱家老了,累了,不想再掺和那些没完没了的争斗算计。这个位置,迟早要交出去。交给别人,咱家不放心。太子殿下那边,也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沈玠:“你是咱家一手提拔起来的,你的能力,咱家清楚。你的狠劲,甚至胜过咱家当年。这几个月,你做得很好,比王振那时‘干净’,也更有效率。陛下和太子殿下,都是满意的。”
“但是,”他语气陡然转厉,“司礼监掌印,不是东厂督主。你要面对的,不只是诏狱里的犯人和番子档头,还有内廷二十四衙门那些成了精的老油条,还有外朝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算计的文官!资历浅,年纪轻,是你的短板,但也不是不能克服。”
他走到沈玠面前,几乎与他面对面,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重若千钧:“位置,咱家给你了。能不能坐稳,看你自己的造化。记住,陛下和太子,才是你的根本。揣摩圣意,体会东宫之心,是你首要之务。其他的,无论是谁,敢挡你的路,”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东厂的规矩,你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沈玠心中一寒。徐世杰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坐上那个位置,就要更彻底地成为皇帝和太子的刀,扫清一切障碍,包括……那些可能不服他的“自己人”。
“奴婢……谨遵掌印教诲。”沈玠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嗯。”徐世杰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语气缓和了些,“陛下尚未最终准允,还在犹豫。毕竟,你这升迁,太快了些。总会有人跳出来反对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玠:“接下来,就看你自己,还有……太子殿下,肯为你出多少力了。”
说完,徐世杰拍了拍沈玠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送走徐世杰,沈玠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里,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他苍白而毫无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