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督主之职

咳疾日益加重。起初只是压抑的低咳,后来愈发频繁剧烈,常常咳得弯下腰,浑身颤抖,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方绣着珍珠兰的丝帕,换得越来越勤,上面的暗红色血点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但他从未让任何人看见他咯血的样子。每次感到喉头腥甜,他便强行忍住,或是挥退左右,独自一人时才敢让那压抑的鲜血涌出。他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带血的丝帕,深夜无人时再偷偷洗净。

他似乎是在以一种自毁的方式,惩罚自己,又或者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命运较劲。

“督主,这是今日需批红的条子。”一名新提拔的档头恭敬地呈上一叠文书,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这种眼神,如今在东厂已是常态。

沈玠抬起眼,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他接过条子,快速浏览,指尖在某些名字上划过。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第三条上。那是一条关于抄没某位已被定为王振党羽的致仕官员家产的请示,条子里还暗示可以从中操作,牟取巨利。

沈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第三条,驳回。”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理由:陛下旨意,只查主犯,不及旁支。该员已致仕,家产多为祖产,与王振无涉。呈条之人,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若再敢妄图借机敛财,窥视法外,严惩不贷!”

那档头浑身一颤,连忙躬身:“是!奴婢明白!谨遵督主谕令!”他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再不敢有丝毫别样心思,慌忙退下。

沈玠看着那人退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他厌恶这种永无休止的算计与倾轧,厌恶自己不得不做出的每一个冷酷决定。但他没有选择。他只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用更严酷的手段来约束这支邪恶的力量,至少让它在自己手中,不至于彻底失控,变成纯粹满足私欲的怪兽。

数月下来,在沈玠的雷厉风行之下,竟显出几分异样的“高效”与“规矩”来。虽然手段依旧酷烈,但西厂冤狱错案似乎比王振时期少了些,借机敲诈勒索、中饱私囊的行为也被严厉压制。朝臣们虽然依旧恐惧,但私下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沈督主,似乎更讲“规矩”,或者说,他更善于用“规矩”来包装那冰冷的铁腕。

徐世杰对沈玠的表现极为满意。他来看过几次,见东西两厂被整治得井井有条,效率更高,对自己也更加忠诚(表面上看是如此),心中那“父辈”的欣慰感愈发浓厚。他更加放心地将东厂事务交给沈玠,自己则更多地在司礼监和皇帝身边经营,为他日交托掌印之位铺路。

太子萧景钰的心情则更为复杂。沈玠的能力越强,手段越高效,他越是倚重,那份忌惮也就越深。他安插在厂中的耳目不断传回沈玠如何整顿内部、如何高效处理各类情报的消息,这让太子在安心之余,也更加忧虑这把“刀”是否太过锋利,终有一天会伤到自己。但他目前离不开这把刀,只能一边重用,一边更加严密地监视。

由于职务变更和权势提升,沈玠不再适合居住在内廷低级宦官聚居的号舍。在徐世杰的授意和内官监的操办下,他在皇城西安门外不远处,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府邸。

府邸不算特别宏大,但布局精巧,守卫森严,一应俱全。这对于一个宦官来说,已是极显赫的待遇。搬出皇宫的那天,沈玠的东西并不多,几箱衣物,几箱书籍。

新府邸安静,也更安全,至少不必再时刻担心隔墙有耳。但他却常常在深夜醒来,望着陌生的床幔,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皇宫固然是牢笼,但那里至少……离她更近一些。

无论公务多么繁忙,身体多么不适,只要身在京城,沈玠都会恪守一个习惯。

每日下值后,他会先回到府邸,脱去那身象征权势与威仪的东厂提督官服,换上一身素净寻常的靛蓝色内官常服,不佩任何华丽饰物,只随身带着那方已洗得发白、绣着珍珠兰的旧丝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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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便会在渐沉的暮色中,步行穿过重重宫门,前往永宁殿——宜阳公主的居所请安。

这条路,他走了多年,熟悉每一块砖石,每一处转角。无论风雨雷电,从未间断。

他知道这不合规矩。他已是外臣(虽为内宦,但东厂提督常被视为外朝武职),本不应再随意出入内宫,更不应日日前往公主寝殿。但他总是能以向徐世杰汇报东厂事务(徐世杰常被皇帝召见,常在宫内)、或是核查宫内防务(东厂亦有部分护卫宫禁之责)等为由头,最终绕到永宁殿。

他也知道公主未必每次都会见他。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殿门外,向着守宫女的宫女询问一句:“公主今日凤体可安?奴婢沈玠,前来请安。”

若公主无意召见,他便隔着宫门,恭敬地行个礼,然后默默离开。 若偶尔公主恰好无事,允他入内,他也只是站在阶下,远远地行礼问安,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吉祥话,呈上一些公主或许会喜欢的、不逾矩的新奇小玩意儿(多是些宫外时新的花种、笔墨纸砚或无害的闲书),然后便适时告退,从不久留。

他恪守着奴婢的本分,保持着令人无可指摘的距离。

宜阳公主已十八岁,褪去了些许少女的青涩,容色越发清丽绝伦,气度也愈发沉静温婉,如同经过精心雕琢的美玉,光华内蕴,一举一动皆带着皇家公主的雍容与距离感。她对待沈玠,依旧是那般温和有礼,却也略有些疏离。她或许知道这位如今权倾朝野的“沈厂督”曾是自己的“小影子”,但那终究是孩童时代的模糊记忆了。如今的沈玠,是东厂督主,是太子哥哥和徐公公的心腹,是朝野畏惧的角色。她待他,已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外界传闻而生的畏惧。

沈玠将这份疏离看得分明,心中刺痛,却甘之如饴。能这般远远看她一眼,知晓她安好,于他而言,已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是支撑他在这条血路上走下去的微弱动力。

这一日,沈玠照例在暮色中来到永宁殿。他今日咳得尤其厉害,下午甚至不得不暂停公务歇息了片刻,此刻脸色苍白得厉害,步伐也比平日更显沉重。

殿门外当值的宫女见到他,早已习以为常,敛衽行礼:“沈督主。” “公主今日可安?”沈玠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疲惫。 “公主安好。今日…公主殿下说,若是沈督主来了,可入内回话。公主新得了一幅画,想请公公看看。”宫女轻声道。

沈玠微微一怔,心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波澜。他迅速压下咳嗽的冲动,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整理的衣冠,垂首道:“有劳姐姐引路。”

他跟着宫女步入殿内。永宁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花香,陈设清雅,与他那充斥着血腥与阴谋的东厂值房仿佛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