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册入手微凉,却让沈玠觉得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指尖都在发颤。他僵硬地捧着书,仿佛那是什么极其危险而神圣的物事,动也不敢动。
“过来。”宜阳转身走回书案后,指了指案前设着的另一个绣墩,“坐下。”
沈玠哪里敢坐,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奴婢站着就好……”
“让你坐就坐!”宜阳不耐烦地瞪他一眼,“难道要本宫仰着头教你吗?”
沈玠这才依言,极其拘谨地、只挨了半边身子在绣墩上,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受刑。
宜阳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一支较小的狼毫笔,蘸饱了墨。
“看好了,”她指着《三字经》的开篇,“这三个字,念‘人’、‘之’、‘初’。”她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然后在雪白的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人之初”三个字。
她的字迹还带着少女的娟秀,但笔画清晰,结构端正。
沈玠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笔尖,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刻入他的脑海。他看得极其专注,甚至忘了呼吸。殿下写字的样子……真好看。
“记住了吗?”宜阳写完,抬头看他。
沈玠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讷讷道:“奴婢……奴婢愚钝……”
“就知道你没记住!”宜阳撇撇嘴,却没有真的生气,反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又“必须教会他”的执拗。她放下笔,想了想,忽然站起身,绕到沈玠身边。
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袭来,沈玠身体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让他一阵眩晕。他几乎要弹跳起来避开,却又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钉在原地。
宜阳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在她心里,沈玠是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可以亲近的存在。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因紧张而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的手。
冰凉的、带着茧的指尖触及温软细腻的手背,沈玠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一颤,脑中一片空白!
“手放松些!绷得这么紧,怎么写字?”宜阳略带抱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她试图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将那支狼毫笔塞进他手里。
沈玠只觉得那只被握住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接触上。殿下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却那么有力量,不容置疑地掌控着他。他感到无比的恐慌和亵渎,自己这双沾过血污、做过脏活、卑贱不堪的手,怎配被殿下如此触碰?
“殿…殿下…不可…”他声音嘶哑,几乎带着哭腔,想要挣脱,却又不敢用力,怕伤到她分毫。
“有什么不可的?本宫教你,自然要手把手地教才学得快!”宜阳理直气壮,完全没觉得有何不妥。她费力地调整着他握笔的姿势,小小的手掌包裹着他更大的、却颤抖不已的手。
“这样…手指要这样放…对…手腕要悬空…用力要轻…”她一边调整,一边认真地讲解,全然未觉身侧之人已濒临崩溃。
沈玠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额角的伤疤隐隐作痛,腹部的旧伤也因这极度的紧张而开始抽痛。但他死死咬着牙关,不敢流露出分毫。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抵抗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耻感、罪恶感,以及……那一丝深藏在绝望深渊最底层、不敢触碰的、扭曲的贪恋和震撼。
殿下……在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这感觉……比他第一次杀人时更让他恐惧,比乱葬岗的绝望更让他窒息,却又……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凌迟般的甜蜜。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笔尖,集中在殿下的话语上,试图忽略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体温和气息。
“来,试着写一下‘人’字。”宜阳引导着他的手,缓缓落笔。
笔尖触纸,沈玠的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宜阳不得不更用力地带动他。一撇,一捺。一个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均的“人”字出现在了宣纸上。
丑陋得……如同他这个人。
沈玠眼中闪过浓重的自厌。
“哎呀,歪了!”宜阳松开手,看着那个字,蹙起了眉头,略带嫌弃,“你怎么这么笨呐!比我那时候还笨!你看,这笔要这样,轻轻撇出去,再顿一下收回来!看本宫再写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