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可!”赵嬷嬷和侍书连忙拦住她,“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亲临那等污秽之地?且沈玠此刻正需静养……”
“本宫不管!”宜阳公主的倔脾气上来了,带着孩童式的执拗和不容置疑,“本宫就要去!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这样对待本宫赏赐过的人!秋霜,去传太医!赵嬷嬷,你带路!”
秋霜和赵嬷嬷面面相觑,知道公主正在气头上,劝是劝不住了。赵嬷嬷心中暗叹于公公此番怕是惹了麻烦,只得起身道:“奴婢遵命。只是那处简陋脏污,还请殿下稍待,容奴婢先去稍稍打理一番。”
“不必打理!本宫不是没有去过!”宜阳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她心里憋着一股火,非要亲眼见证那份“污秽”和“委屈”不可。
赵嬷嬷无奈,只得在前引路。秋霜连忙吩咐小太监速去传太医,自己则紧紧跟在公主身后,一行人心急火燎地朝着永宁殿后院的低等太监住处走去。
来到沈玠那间小屋外,门虚掩着。赵嬷嬷抢先一步推开房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宜阳公主迈步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家徒四壁的简陋和难以言说的清冷寒酸。不是有月例么,为什么还这么寒酸,她的目光瞬间就定格在了那张颇着自己派人送的略微柔软被子的木板床上——
少年正无力地趴伏在那里,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旧被。他侧着脸,面向墙壁,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苍白如纸的侧脸轮廓和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搭在下眼睑上,不知是冷汗还是未干的泪痕。他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着,时不时难以抑制地轻颤一下,仿佛一只濒死的幼兽,无声地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件沾染了尘土的云锦贴里,被随意地放在床边一张摇摇晃晃的矮凳上,那清雅华贵的色泽与这阴暗陋室、与少年惨白的脸色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这个人不久前还曾跪在她的殿前,虽然狼狈,却尚有生气。她一下子呆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痛。方才的愤怒和委屈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窒息的心疼所取代。(宜阳内心:好不容易养好的伤,怎么……又变成这样了?他们怎么可以把他打成这样?!)
“沈玠。”赵嬷嬷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沈玠似乎并未睡熟,或者说根本无法入睡。听到声音,他身体猛地一颤,极其缓慢而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当他的目光茫然地转过来,看到站在门口、被秋霜和赵嬷嬷簇拥着的那抹鲜明尊贵的娇小身影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比刚才还要苍白,(殿……殿下?!她怎么会来这里?!这污秽之地……不能……不能让她看见……)
巨大的惊骇和前所未有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挣扎起身叩拜行礼,可稍一动弹,身后的剧痛便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顿时脱力地摔回床上,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别动!”宜阳公主见他如此,吓得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却被秋霜轻轻拉住。
“殿下,小心污秽。”秋霜低声提醒。
宜阳公主却猛地甩开她的手,几步就冲到了床前,小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你……你别动!谁让你动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少年痛得浑身发抖、冷汗淋漓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又酸又胀。
沈玠趴在床上,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巨大的自卑和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每次最不堪、最狼狈、最污秽的一面,总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公主殿下面前……这比那十下杖责更让他感到痛苦万分。(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让我就这样烂掉不好吗……为何要来看我这副模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将脸更深地埋入粗糙的床褥,恨不得自己能立刻消失。
“殿下,太医来了。”这时,秋霜在门口低声禀报。
“快让他进来!”宜阳公主急忙道,自己则稍稍退开了一些,给太医让出位置,但目光却始终紧紧黏在沈玠身上。
太医提着药箱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也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宜阳公主竟然在此,更是惊疑不定。他连忙向公主行礼。
“不必多礼了!快给他看看!”宜阳公主催促道,小手指着床上的沈玠,语气急切。
“是。”太医不敢怠慢,连忙走到床边。当他小心地掀开沈玠身上那薄薄的被子,看到那单薄中衣上渗出的隐约血痕时,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动作尽量轻柔地掀开中衣,露出了下面的伤处。
宜阳公主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捂住了嘴巴,才没有惊叫出声!
只见那原本清瘦的脊背下方,臀腿之上,一片可怕的青紫肿胀,高高隆起,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渗着血丝,看上去触目惊心!(十下……十下怎么会这么严重?!他们……他们怎么下了多重的手?!)
她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太医仔细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殿下放心,虽皮肉伤得不轻,但未伤及筋骨,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好。只是会吃些苦头。”他说着,打开药箱,取出消毒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
当太医将药粉洒在伤处时,即使动作已经尽可能轻柔,那强烈的刺痛感还是让沈玠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出的、破碎的抽气声。他的双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如同拉满的弓弦,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和枕褥。
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暴露了他正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痛苦。(痛……好痛……但这是应得的……是我弄脏了殿下的赏赐……是我失了规矩……该受的……该受的……)他甚至有一种荒谬的念头,仿佛这肉体的剧痛,真的能洗刷掉一些他所承受的屈辱和不洁。
宜阳公主站在一旁,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看着药粉洒上去时少年剧烈颤抖的身体,看着他那死死忍耐、连痛苦都不敢宣泄的模样,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时兴起的赏赐,或许真的给这个少年带来了无法承受的灾祸。(是不是……是不是我不送他衣服,就不会有这些事了?李四就不会嫉妒他,就不会陷害他,他也不会被打成这样了?都是我的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