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雨过天青

是沈玠。他显然是想趁殿内人多忙碌时,赶紧做完分内的活计然后消失。

宜阳看着他那身陈旧灰暗的衣衫,再看看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华美锦缎,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她想起一年前西三所长街,他背上衣衫破碎,渗出的鲜血染红了那同样灰败的布料。如今伤虽好了,他却似乎永远被困在那片灰暗之中,与周遭的一切光鲜亮丽隔绝开来。

“他怎么还穿着这样旧的衣服?内府司每季不是都按例发放新衣吗?永宁殿的份例,何时短缺过?还是他又……”

她忽然意识到,似乎从未见过沈玠穿过稍微鲜亮一点、新一点的衣裳。他总是那样灰扑扑的,像是刻意要将自己融入背景,生怕被人看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宜阳心头。那并非怜悯,也非施舍,更像是一种……微妙的愠怒和不平。她的人,即便曾有罪责,即便身份低微,也不该是如此模样。尤其是在她即将寿辰的当口,看到这样一身破旧,让她觉得有些刺目,甚至……有些不吉。这情绪来得有些莫名,却颇为强烈。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从未注意过殿外那个身影。继续听管事太监禀报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春桃,去取本宫日前画的那张尺寸图来。”

春桃微怔,随即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张宣纸,上面用工笔细细画着一件贴里,一种宦官常见的一种袍服的裁剪图样,旁边还标注了详细的尺寸。那尺寸,明显不属于年幼的公主,也并非殿内任何一位有品级的大太监。

宜阳接过图样,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落在了随侍在侧、负责永宁殿针线的一位老嬷嬷身上。

“周嬷嬷,”宜阳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耳中,“你过来。”

周嬷嬷连忙上前跪下:“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宜阳将手中的图样递给她,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按这个尺寸,用库里新进的那匹雨过天青云锦,赶制一件贴里。要做得精细些,针脚务必密实整齐,盘扣也要用心。”

“雨过天青”云锦!

此言一出,不仅周嬷嬷愕然抬头,连一旁的内府司管事太监和殿内侍立的几个宫人也都瞬间变了脸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雨过天青,那是何等珍贵的料子!其色仿雨后天晴之空,清透淡雅,釉色欲流,织造工艺极其复杂,产量极少,历来是御用和赏赐王公贵戚的上品,等闲宫妃都未必能得上一匹。宜阳公主得的这一匹,还是皇后念她生辰特意从自己的份例中拨出来的,珍贵异常。

如今,公主要用这匹千金难求的御用云锦,去给一个……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做一件贴里?还是按尺寸现做?这……

周嬷嬷以为自己听错了,捧着那图样的手都有些发抖,声音发颤地确认:“殿……殿下……您是说……用、用那匹雨过天青云锦?做、做贴里?”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这料子……是否太过珍贵……奴婢怕手艺粗陋,糟蹋了……”

“本宫知道是什么料子。”宜阳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威仪,“正是要好料子,才让你用心做。针线上若有何难处,或是需要帮手,只管去调派。本宫寿辰前,要见到这件新衣。”

她的话语里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周嬷嬷吓得不敢再多言,连忙叩头:“是,是……奴婢遵命!奴婢一定亲自赶工,绝不辜负殿下信任!”她心里已是惊涛骇浪,暗自猜测这尺寸究竟是给哪位贵人所用,竟能让公主如此舍得,如此重视?

殿内一时间静默无声,方才还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宫人都低垂着头,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惊疑与猜测。内府司的管事太监也是人精,见状连忙岔开话题,继续介绍贺礼,只是语气愈发恭敬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