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立威

宜阳这才稍稍满意,示意春桃让人把他扶回房里去。看着沈玠一步一挪、依旧恭敬卑微的背影,她小小的眉头再次锁紧。

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她模糊地意识到。给他好的衣食,命令他养伤,并不能真正消除他内心的恐惧和卑贱感,也无法阻止外界那些恶意的目光和算计。西三所的事情,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那个第一时间就去向钱公公报信、引来这场祸事的人,就像一根毒刺,还扎在永宁殿内。

她转身,对跟在身边的春桃低声道,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春桃,你去查。仔细地查。那天早上,在本宫得到消息之前,是谁最先、最快地将沈玠的事情捅到刑律司钱公公那里的?永宁殿里,哪些人的嘴巴不严实,哪些人的手脚伸得太长,本宫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春桃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她小心翼翼地低声回道:“殿下,您如今……这般回护沈玠,已是惹人注目。若再大动干戈地清查殿内人事,只怕……只怕会树敌更多,引人非议。后宫各处眼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毕竟……沈玠他……确实……”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沈玠的“错处”是实实在在的,为了这样一个有“污点”的奴才大动干戈,在其他宫人甚至更高层的主事者看来,未免有些任性荒唐,得不偿失。

宜阳却猛地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冷冽。这几日她反复思量,甚至回忆起偶尔去中宫请安时,听到皇后处理宫务时几句零星的、关于“恩威并施”、“御下需知人”的片段,也私下请教过乳母一些浅显的管理之道。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天真下去。

“树敌?难道本宫现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就会觉得本宫好性儿,不来招惹永宁殿了吗?”宜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西三所的事情已经表明,退缩和忍让只会让那些人觉得永宁殿可欺,觉得本宫软弱!本宫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永宁殿的人,无论他是谁,无论他从前如何,既然在本宫这里,就由不得外人来作践!殿内吃里扒外、心思不正的,有一个算一个,永宁殿也容不下!这不是单单为了沈玠,这是为了永宁殿的规矩,为了本宫的颜面!”

她顿了顿,看向春桃,眼神锐利:“你去查。隐秘些,但要快。找到确凿证据。不仅要查是谁报的信,平日谁爱嚼舌根,谁当差懈怠,谁与各宫往来过密,都要留心。本宫需要知道,这殿里,哪些人或许还能用,哪些人,必须清出去。”

春桃看着公主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知道公主此举已是深思熟虑,并非一时冲动,再多劝也无用,只得恭敬应下:“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日,永宁殿表面依旧平静,但春桃的暗中调查却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她先是找了些借口,调看了近期的出入记录,又借着分发用度、安排差事的机会,与各处的低等宫人闲聊套话。过程并不顺利,多数人对此讳莫如深,或推说不知。但也有些许线索:一个小太监隐约提到那日清晨似乎看见赵宝急匆匆往西边去(刑律司的方向);另一个负责洒扫的宫女则抱怨过赵宝当值时常常偷懒,还把脏活累活推给别人,甚至私下吹嘘自己“上面有人”。

春桃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重点锁定了赵宝,并加大了对他的观察。她发现赵宝在沈玠被优待后,眼神时常闪烁不定,既有嫉妒又有不安,与其他宫人交谈时,也时常打探公主对沈玠的态度以及后续处理。春桃将这些情况一一汇总,选择关键信息,在夜间无人时悄悄禀报给宜阳。

宜阳听得极其认真,小脸上神色变幻。母后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首先得有人可用。那些被欺负的老实人,若给些恩惠,或许能培养几分忠心。那些油滑的,只怕养不熟。她不仅关注赵宝,还让春桃留意殿内那些年纪较小、或是看起来老实木讷、平日不太起眼的低等内侍和宫女。她会叫一两个到跟前,问几句关于家乡、关于差事的闲话,赏些小点心,暗中观察他们的反应——是感激惶恐,还是滑溜讨好?是眼神清澈,还是目光游移?她让春桃暗中观察他们的品行和做事是否踏实,是否受过赵宝等人的排挤。

而关于赵宝的处理,宜阳并没有立刻发作。她让春桃继续暗中收集证据,直到掌握了确凿的证据链——不仅是他第一时间向钱公公报信,还有他平日当差时偷奸耍滑、私下抱怨、甚至偶尔手脚不干净偷藏殿内小物件的劣迹,并找到了愿意出面作证的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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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成熟后,一日清晨,正值多数宫人都在院内当差时,宜阳直接下令,将赵宝叫到正殿前庭问话。阳光初升,却驱不散突然凝结的气氛。

宜阳坐在春桃搬来的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冽地看着跪在下面的赵宝。周围黑压压地站满了永宁殿的宫人,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赵宝,”宜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宫问你,本月十七清晨,卯时三刻左右,你不在永宁殿当值,去了何处?”

赵宝身子一抖,强自镇定:“回殿下,奴才……奴才当时肚子不适,去了趟茅房……”

“哦?去了茅房?”宜阳冷笑一声,“从永宁殿到茅房,不过百步距离。为何有人看见你从西三所那边的方向回来?刑律司的钱公公,莫非在茅房当差不成?”

赵宝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奴才……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