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洗刷不尽的污名

就在这无边的痛苦和羞耻如同沼泽般即将把他彻底吞噬淹没之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或者说绝望地,扫过了旁边地上那盆原本清澈的温水。

因为角度的关系,那平静的水面此刻如同一面模糊却无比清晰的镜子,残酷地映照出了他此刻全部的倒影——那张苍白如同鬼魅、扭曲变形、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与半干血污、眼神绝望空洞如同死物的脸,散乱肮脏的头发沾着不明的污秽,整个人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而水影的另一边,则清晰地映出了宜阳公主那张专注而坚持的、带着稚气却异常严肃认真的侧脸,她微微蹙着眉,眼神清澈明亮如同星辰,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伤口,那双白玉无瑕、从未沾过阳春水的小手,正拿着柔软的棉巾,小心翼翼地、试图替他擦拭掉那些肮脏的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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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倒影,泾渭分明。一个极致的肮脏狼狈,堕落深渊;一个极致的洁净尊贵,云端之上。一个深陷泥淖污秽,绝望等死;一个却试图俯身,伸手想要将他拉起。

这巨大的、荒谬的、令人心胆俱裂的落差,像一把淬了剧毒、烧得通红的冰锥,以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刺穿了沈玠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一直紧绷着的、强撑着的、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地、完全地崩断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哭嚎,猛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绝望如此浓烈,吓得宜阳手一抖,棉巾差点掉进盆里。

只见沈玠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狂乱,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死死地、如同盯着索命厉鬼般盯着水盆中那可怖的、令他彻底崩溃的倒影,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无法接受的景象。

“洗不掉了……里里外外都脏透了……烂透了!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他尖声嘶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绝望而扭曲变调,尖锐刺耳,“殿下何必……何苦为了奴婢这等天地不容的秽物……脏了您尊贵的手……污了您清澈的眼……让奴婢死了干净……死了就净了!!只有死了……才能干净!!”

话音未落,在宜阳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爆发中完全反应过来之际,他不知从身体深处何处压榨出一股骇人的、回光返照般的力气,猛地狠狠挣脱了宜阳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彻底疯狂的困兽,带着一种决绝的、自毁的惨烈,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用自己的额头撞向旁边那坚硬冰冷的黄铜水盆边缘!

“砰!!!”

一声沉闷又无比骇人的巨响,在寂静的偏室内猛然炸开!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沈玠!!”宜阳失声尖叫,心脏骤然停止了一拍,魂飞魄散!

沈玠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垫子上。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一道深深的、皮开肉绽的狰狞口子瞬间绽开,滚烫的、鲜红的血液如同泉涌般汩汩而出,迅速染红了他苍白的脸颊、散乱的鬓发,也溅落了几滴在宜阳惊骇欲绝的脸上和精致的衣襟上,如同雪地上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剧烈的撞击和失血让他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意识瞬间被拖入漆黑的深渊,但他残存的感官却依旧被那巨大的、灭顶的绝望所淹没。“……对了……就这样……血……流出来……也许……能把脏东西带走一点……能洗干净一点……”

“奴婢该死……污了地……污了您的眼……洗不净了……再也洗不净了……”他瘫在垫子上,气息微弱游丝,却仍在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机械地重复着这些破碎的字句,仿佛这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绝唱。泪水混合着额角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糊了满脸,使得他整张脸看起来更加可怖、凄惨,如同被无情践踏过的残破玩偶,“让奴婢死……求求……死了干净……”

宜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极端惨烈的自戕行为吓得小脸煞白如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但看到沈玠额头上那不断涌出的、刺目的鲜血和他那彻底崩溃、一心求死的绝望模样,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情感猛地压过了最初的恐惧——那是绝不能让他就这样放弃!绝不能让他死在自己面前的执拗!

她几乎是扑了上去,不顾那涌出的、温热的鲜血会弄脏自己华贵崭新的衣裙,用自己小小的、纤细的身体死死地抱住沈玠不断痉挛颤抖、试图蜷缩起来的肩膀和头颅,用尽全身的力气阻止他再次伤害自己。她的力气那么小,怀抱甚至有些笨拙,却抱得那样紧,那样决绝,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破碎的人就会真的化为一滩血水,彻底消失不见。

“不准死!我不准你死!!”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的,刚刚止住的眼泪也再次奔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沈玠被血污沾染的、冰冷的头发上,“沈玠!你听着!我说能净就能净!我说你不脏就不脏!你的命是我的!是永宁殿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这是命令!!”

她的哭喊声又急又怒,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不管不顾,却奇异般地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的、试图强行灌注生机的力量,拼命地想要钻入沈玠那已然一片死寂荒芜、只想自我毁灭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