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回头,重新看向宜阳,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语气却依旧轻柔:“阳儿,你心肠软,善良,这是母后最欣慰的地方。咱们天家女儿,原该有这样悲悯的心肠。只是,你要记住,你的怜悯,你的善心,金贵无比,好比那甘露,该浇灌在名卉之上,使其愈发娇艳,而非洒落在阴沟烂泥之中,徒惹污秽,甚至滋养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反噬自身。”
皇后的声音放缓,每个字都清晰而柔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醒:“这宫里人多眼杂,心思也杂。底下人更是如此。有的人就等着利用主子一时的仁慈,作为他们攀附向上的垫脚石。你若稍有不察,那点善心非但得不到半分真心感激,反而会被扭曲、利用,最终变成……刺向你自己的刀。”
她伸出手,再次温柔地抚了抚宜阳的发鬓,眼神爱怜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母后是过来人,见的多了。你是母后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容不得有半点闪失,更容不得被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沾染分毫,平白失了身份体统。明白母后的意思吗?施恩,也要看对象。对象若错了,便是最大的不智,后患无穷。”
宜阳只觉得胸口窒闷,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母后的话没有半个字提及那个名字,没有质问,没有训斥,甚至没有一丝火气,只是用最慈爱温和的语气,说着最锋利的道理。她听懂了母后的未尽之语:她认为沈玠就是那阴沟里的烂泥、带着病虫的杂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名花”的威胁和玷污。任何一点的靠近和怜悯,都是愚蠢和自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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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辩驳,不能解释。任何试图维护的言语,在此刻都只会坐实母后的判断,给那个本就岌岌可危的人带来灭顶之灾。她只能垂下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委屈和无力,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喉间,声音低低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母后的教诲,女儿……记住了。”
皇后看着她这副乖巧顺从的模样,眼底的深意化作满意的柔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记住了便好。母后也是怕你年纪小,心思纯善,被小人蒙蔽。你明白轻重,母后就放心了。”
她不再多言,重又捡起念珠,闲闲地问起宜阳近日在读什么诗书,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敲打从未发生过。
……
而在永宁殿外院一个僻静的角落,沈玠正经历着另一场无声的审判。
皇后宫中的一位掌事嬷嬷,姓严,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淬了冰的刀子,正站在他面前。她并未多言,只是用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跪伏在地、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沈玠。
没有厉声喝问,没有冗长的训诫,但这种极致的沉默和压迫,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恐惧。沈玠只觉得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又像是无数把无形的刀子,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又一遍,将他那些隐藏在卑微顺从下的、血淋淋的过去和残破不堪的现在,全都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这位代表宫中最高威权的嬷嬷面前。
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极度的恐惧和自惭形秽引发胃部剧烈的痉挛,一阵阵绞痛袭来,让他几乎无法保持跪姿,额头顶着冰冷粗糙的地面,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翻涌的呜咽。
严嬷嬷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直看得沈玠几乎要晕厥过去,才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那种冰冷的、睥睨的姿态,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