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守望

“你抬起头来。”宜阳命令道,声音里带着属于孩童的、不容置疑的直率和她与生俱来的尊贵。

沈玠僵硬了许久,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在哀鸣,才极其缓慢地、如同承受着千钧重压般,抬起了一点点下巴,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眼前一小片肮脏的地面,长长的、沾着污秽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不敢与公主对视分毫。

宜阳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瘦得颧骨凸出、下巴尖削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清秀轮廓的脸,以及那双低垂着、盛满了无边恐惧和死寂的眼睛,心里那种闷闷的、奇怪的感觉又来了。他看起来…好可怜,比宫里那只被野猫抓伤后躲在假山洞里瑟瑟发抖、呜咽等死的小兔子还要可怜十倍。母后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可是…可是…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些,像夫子提问一样。

“奴婢…贱名沈玠。”他几乎是气音回答,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带着刻入骨髓的惶恐。

“沈玠?”宜阳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其他小太监那样叫“小桌子”、“小凳子”的,反而有点像她听过的戏文里的名字,有点好听,但配上他现在的样子,又显得格外凄楚。“你多大啦?”她继续问,这是她衡量世界的常用尺度。

“奴婢…今年十二。”沈玠的声音依旧低不可闻,带着卑微的颤音。

“十二?”宜阳歪了歪头,她身边伺候的大宫女好像都十五六岁了,原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一点,可是看起来却那么…脆弱,那么小,好像一碰就会碎掉。“那…你怎么会到宫里来?”她问出了心里盘旋已久的最大疑惑,她身边的奴才都是内务府派来的,她从未想过他们原来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成为“奴才”。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布满缺口的钝刀,猛地捅进了沈玠早已麻木的心脏深处,并残忍地搅动起来,翻腾起深埋的血污和不堪回首的绝望记忆。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原有的苍白中透出一种死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结艰难地滚动,才极其艰难地、用一种平板无波、仿佛在讲述别人故事般的语调吐出回答:“回殿下…奴婢…奴婢家里穷…地里连年遭了灾…颗粒无收…爹娘…爹娘活不下去了…为了…为了给弟弟妹妹换一口吃的…就把奴婢…卖给了过路的人牙子…最后…几经转手…送进了宫…净了身…”

他说得极其简略,省略了所有的哭嚎、挣扎、绝望和被亲生父母推出去时那冰冷的眼神,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那具痛苦的躯壳早已在多年前就死去了。但那死死抠进地面冻土里、指甲翻裂渗出鲜血的手指,却无比真实地泄露了那深埋的、永难愈合的痛苦和绝望。

宜阳彻底愣住了。她虽然年幼,但也隐约知道“卖”是什么意思。她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父皇母后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她的世界里满是金玉锦绣、甜糕蜜糖,她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被自己的爹娘“卖”掉?就为了…给别的孩子换一口吃的?那是一种怎样的选择?她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这种残酷,只是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有点难受,有点想哭。她张了张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还想问什么,却听到远处似乎传来了乳母和嬷嬷焦急寻找她的呼唤声,声音由远及近。

“公主?小殿下?您又跑哪儿去了?” “快去找找!要是让娘娘知道可不得了!”

宜阳吓了一跳,像是偷吃糖果被抓到一样,猛地紧张起来,小脸都白了。母后上次严禁她接触这些低贱的奴婢,更别说偷偷跑到这种偏僻脏污的地方来!要是被发现了,她肯定要被狠狠说教,说不定以后再也出不来了,也再也…见不到这个可怜的小太监了。她慌了起来,再也顾不上问话,匆匆从斗篷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似乎包着几块她偷偷藏起来的、精致小巧的点心,放在地上,语气变得急促:“这个…给你吃!甜的!本宫…本宫得走了!改天…改天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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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转身就拉开门缝飞快地溜了出去,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寒冷的空气里。

沈玠直到确认公主真的离开了,周围再次陷入死寂,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瘫软下来,然后又立刻挣扎着,对着公主离开的方向,对着那包精致得与这环境格格不入、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点心,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叩下头去,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惶恐与卑微:“奴婢…恭送殿下…殿下千岁金安…谢殿下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