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沙哑,却淬着明显冰冷恶意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穿透寒风:
“哟——?”声音拖长了,带着故作惊讶的探究,“我说这儿怎么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骚臭味儿……这不是母妃前两天提起过的,那个惹得宜阳妹妹掉了金豆子的奴才吗?”
沈玠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巨大的、几乎要炸裂开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四肢冰凉,无法动弹,连指尖都无法蜷缩。
那声音继续道,带着一种猫玩老鼠般的戏谑:“抬起头来,让本殿下瞧瞧,到底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三根手指捏不住似的,值得小公主那般上心,还特意为了你跑去母后跟前哭求?”
命令下达了,但沈玠僵在原地,头颅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根本无法抬起。耻辱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脖颈。
“殿下让你抬头!耳朵塞驴毛了?!还是聋了?!”旁边侍立的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太监——曹内监立刻尖声呵斥,声音像是被掐着脖子的公鸡。他上前一步,手中那柄象征身份的拂尘一扬,用末端光滑冰冷的玉柄,毫不留情地狠狠戳在沈玠的下颌上,用力向上一抬!
“呃……”冰冷坚硬的玉柄抵着脆弱的喉部和下颌骨,带来尖锐的痛楚和强烈的窒息感。沈玠被迫仰起脸,露出了那张掩藏在污垢和散乱发丝下的脸庞。
刹那间,庭院里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那是一张苍白如初雪、却又布满污垢和细微血痕的脸。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折磨让他的脸颊消瘦得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可怜。但即便如此,那过于清晰秀雅的轮廓——挺拔却不失柔和的鼻梁,线条优美的唇形,尤其是那双此刻紧紧闭着的眼睛上方,那如同折翼黑蝶般剧烈颤抖的浓密睫毛——依旧顽强地诉说着一种与这污秽环境极端悖逆的、破碎的精致。
寒风卷起他散乱的黑发,拂过他没有血色的脸颊,一种脆弱易碎的美感,混合着极致的狼狈和绝望,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几乎令人不安的对比。
萧景琛盯着那张脸,狭长的凤眸中飞速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刹那的惊艳,但迅速被更浓烈的、被冒犯般的嫉妒和一种扭曲的暴戾所覆盖。他见过太多美人,但这张脸,尤其是配上此刻这种屈辱绝望的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莫名地刺了他一下。或许是因为它属于一个他认定卑贱不堪的阉奴,或许是因为它竟能引得他那个娇纵的妹妹出面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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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像是要驱散那瞬间的不适感,嘴角用力勾起一个夸张而恶意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呵……我当是什么国色天香呢?原来……倒真是有副能唬人的好皮囊!”他嗤笑一声,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破损的垃圾,“可惜了啊……烂在了臭水沟里,白白糟践了。”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厉,如同结冰的鞭子抽打下来:“既然到了本殿下这儿,就得懂锦辉堂的规矩!宜阳妹妹心善,惯得你们这些奴才没了分寸,本殿下可没那么好说话!”
他的目光转向曹内监,带着一种冷酷的吩咐:“曹内监,看来这奴才连怎么跪着回话都没学会!你好好教教他,在这锦辉堂,该怎么跟主子回话!”
曹内监心领神会,脸上露出谄媚而残忍的笑容,立刻对旁边两个负责粗活的小火者使了个眼色。那两个身材粗壮的小太监立刻上前,脸上带着讨好主子和欺凌弱小的兴奋,一人一边,铁钳般的手抓住沈玠瘦削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下一压!
“呃啊——!”沈玠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强行折弯,毫无缓冲地重重匍匐下去!额头猛地磕在冰冷、粗糙、混着泥土和污秽的青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腰侧尚未愈合的伤口和下体的旧创被这粗暴至极的动作狠狠牵扯、挤压,一阵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炸开,喉咙里涌上强烈的腥甜味,几乎让他瞬间彻底昏死过去。他像一只被巨石砸扁的虫豸,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连细微的颤抖都变得断断续续,只剩下本能的、痛苦的痉挛。
“哈哈哈!瞧他那副怂包软蛋的德行!”一个穿着绛红色箭袖锦袍、名叫赵霖的少年第一个爆发出夸张刺耳的大笑,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殿下,您瞧见没?这奴才倒是识趣得很,一上来就给您行五体投地的大礼!看来是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另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锦袍、胖得像颗球、眼睛被肥肉挤成两条细缝的少年——户部尚书的幼子孙耀祖,也赶紧挤上前,嘿嘿地谄笑着,声音瓮声瓮气:“殿下威风!霸气!这阉奴才一看就欠调教!骨头轻贱!就得这么收拾,让他好好记住这锦辉堂的规矩,知道谁是主子谁是狗!”
萧景琛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般的恭维和绝对掌控他人痛苦所带来的快感。他重新懒洋洋地靠回铺着厚厚貂裘的躺椅里,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矜持而残忍的笑意,仿佛刚刚只是随手处置了一只蚂蚁。
然而,就在这片充斥着恶意笑声的氛围里,一个纤细瘦小的身影,穿着浅碧色棉布比甲、梳着略显毛躁的双丫髻,正低着头,脚步匆匆却又带着明显迟疑地从通往前院的院门方向挪来。她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用干净细棉帕包裹着的小包,手指因为紧张而用力得发白。她目光惊慌地快速扫过院内,似乎在焦急地寻找什么,又害怕碰到什么人。
当她看到院子里那群显赫的少年,尤其是那个被众人簇拥、神色倨傲的三皇子,以及跪伏在地、情况凄惨的沈玠时,她明显吓得魂飞魄散,脚步猛地顿住,脸上血色霎时褪尽,露出一副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的惊恐表情,进退两难地僵在那里。
她是宜阳公主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三等小宫女,名叫小雨点。公主自那日从皇后处回来后,就被严加看管起来,根本无法踏出宫门半步,连她最信任的贴身大宫女春桃也被其他嬷嬷盯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这点心是公主偷偷省下自己份例里的,又怕暴露痕迹,不敢让任何有头脸的宫人经手。万般无奈之下,才寻了个由头,支使这个年纪最小、最不引人注意、也最胆怯的小雨点,凭着一点极其模糊的指示——“好像是被关在锦辉堂那边守夜房里,一个很可怜很可怜的小太监”——心惊胆战、如同没头苍蝇一样摸到锦辉堂附近区域来碰运气。她根本不知道具体该交给谁,甚至不确定人到底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