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公主的炭火

他再也无法忍受自己这副污秽的躯体暴露在公主圣洁的目光下!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对神明的终极亵渎!

在巨大的惊骇驱动下,沈玠完全忘记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忘记了下体那道致命的伤口!他用那只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冻得如同紫萝卜般的左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扒住布满冰碴的坚硬地面,指甲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瞬间崩裂翻卷,鲜血淋漓!只见他整个身体竟然从趴倒的形式转变成跪伏的姿势,以一种极其狼狈、扭曲的方式,沉重的躯体砸在冰冷坚硬、布满尖锐冰碴和秽物的地面上!

“呃啊!”伤口被猛烈撞击,剧痛让他眼前彻底被猩红覆盖,身体像被扔上岸的濒死鱼虾,剧烈地、无意识地抽搐、弹动!冰冷的泥污沾满了他的身体,与伤口涌出的脓血混合在一起,更加污秽不堪。

然而,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甚至连抽搐都顾不上,用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和脱臼肿胀的右臂,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在地面上扒拉着、扭动着!每一次挪动,都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和污迹。

“殿下!殿下饶命!奴婢该死!奴婢污了您的眼!奴婢罪该万死!” 沈玠的头颅如同捣蒜,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疯狂地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净军房上空回荡,如同丧钟!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他嘶哑绝望、语无伦次的哭喊哀求: “奴婢是污秽!是蛆虫!是烂泥!求殿下赐死!求殿下开恩!用草席裹了奴婢…扔乱葬岗…喂野狗…别…别脏了您的手!求您!求您了——!”

额头瞬间皮开肉绽!暗红的鲜血混合着泥污、冰水,顺着他青紫灰败的脸颊蜿蜒流下,滴落在肮脏的雪地上。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疯狂地磕着头,每一次抬起,都带起一片血污的冰碴。身体因剧烈的动作和高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伤口涌出的脓血更多更快,在身下迅速蔓延开一小滩刺目的暗红。他紧闭着双眼,不敢再看那火红的身影一眼,仿佛那目光是烧红的烙铁,会将他这污秽的灵魂都灼烧殆尽。

“别磕了!停下!快停下!”宜阳看着眼前这血腥而绝望的一幕,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烛火,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不止。巨大的恐惧被更深的心痛和愤怒取代。她不知道什么是“污秽”,什么是“蛆虫”,她只看到那个“小兔子”一样的人,在血泊和冰碴里疯狂地伤害自己,只为了求她别看他!

那一声声“求您赐死”、“扔乱葬岗”、“别脏了您的手”,像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剜在她柔软的心上。他那么痛,那么冷,为什么还要这样对自己?为什么要求死?

“住手!都给我住手!”宜阳猛地用袖子狠狠擦掉糊住视线的泪水,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杏眼,此刻燃烧着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灼人的怒火和决绝!她不再看地上那滩绝望的血污,而是猛地转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李德全等人,稚嫩的童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命令而拔高、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

清脆的童音如同惊雷,炸醒了呆滞的宫女和嬷嬷。

“抬热水!立刻!马上!”宜阳的小手指着净军房那几间破败的棚屋,声音尖利,“要滚烫的热水!有多少抬多少!” “生炭盆!最大的炭盆!给我生十个!不!有多少生多少!放在这里!放在他身边!”她指着沈玠蜷缩颤抖的地方,小小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摇晃。 最后,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如同掷地有声的玉珠: “传太医!传太医院最好的太医!现在就去!跑着去!告诉太医,救不活他,本宫…本宫绝不答应!”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宫女和嬷嬷被公主从未有过的震怒和决绝彻底吓住了,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效率!一个宫女提起裙摆,像受惊的兔子般朝着有热水的地方狂奔而去。另一个嬷嬷则声嘶力竭地朝着棚屋方向吼着,指挥吓傻了的小太监们:“快去生火!找炭!快!把所有的炭都搬来!快啊!愣着想死吗?!” 还有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出净军房,朝着太医院的方向没命地跑去,消失在风雪中。

小主,

李德全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看着宜阳公主那燃烧着怒火和泪水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凉。完了!这下捅破天了!

混乱的命令声中,宜阳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他还在抖,像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额头撞击地面的动作已经停了,只是无力地抵着冰冷污秽的地面,身体因为寒冷和高度的恐惧而剧烈痉挛。每一次痉挛,都让身下的血污扩大一分。他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血污和冰晶,仿佛将自己彻底封闭,拒绝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丝联系。

“别怕…”宜阳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和哽咽。她不顾嬷嬷惊恐的阻拦,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血污和污秽靠近。浓烈的血腥气和恶臭让她胃里翻腾,小脸发白,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走下去。

她在离沈玠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生怕刺激到他。她蹲下身,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持平,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浑身是伤的小兽:

“别怕…热水来了就不冷了…炭火也快来了…太医…太医马上就到…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颤!仿佛被这轻柔的声音烫到。他蜷缩得更紧,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抠进地面的冰碴里,鲜血淋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充满了极致的抗拒和卑微的恐惧。

很快,滚烫的热水被一桶桶抬了过来,冒着腾腾的白汽,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珍贵。巨大的铜炭盆也被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抬了过来,里面上好的银霜炭被迅速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散发出温暖而干燥的热浪,瞬间驱散了小范围的严寒和部分恶臭。

“快!把热水倒进那边的空桶!兑上冷水!不能太烫!”宜阳强忍着恐惧和恶心,指挥着宫女嬷嬷。她指着离沈玠不远的一个相对干净的空桶。

热水兑好,冒着温热的雾气。

“你…你们…”宜阳看向旁边几个战战兢兢的小太监,包括面无人色的小顺子,“去…把他…把他小心地抬过来…放进热水里…轻一点!不准弄疼他!”

小太监们如蒙大赦,又充满恐惧,小心翼翼地靠近地上那团血污。当他们的手触碰到沈玠冰冷僵硬的皮肤时,他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激烈的抗拒!

“别碰我!脏!别碰!”嘶哑的、带着血沫的哭喊从他紧闭的牙关里挤出,身体如同濒死的刺猬,剧烈地弹动、蜷缩,拒绝任何触碰!脱臼的手腕在挣扎中被碰到,剧痛让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哼。

“轻点!再轻点!”宜阳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泪水又涌了出来,“他疼!你们慢一点!”

几个小太监使出浑身解数,几乎是屏着呼吸,用破布垫着手,才勉强将剧烈挣扎、浑身污血和冰水的沈玠抬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只盛满温热清水的木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