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雪中的微光

那个倒吊着的、被泼下刺鼻药水、伤口里甚至爬出白色小虫的人…他还是人吗?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血淋淋的小动物。那绝望的呜咽声,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扎进她小小的、柔软的心脏。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让她胃里一阵阵翻腾。她从未见过如此残酷的景象,从未闻过如此可怕的味道。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可是…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无形的丝线,又绊住了她逃离的脚步。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绝望,让她的小心脏莫名地揪紧,一阵阵发酸。那个“人”…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就在这时,倒吊着的沈玠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的痉挛,伤口处涌出一股浑浊的脓血,混着药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形成一小滩污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如同断裂琴弦般的抽气,身体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软软地垂挂在那里,只有脚尖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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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动了!连那微弱的呜咽声也几乎听不到了!

宜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她知道“不动了”意味着什么——就像她养过的那只不小心掉进池塘淹死的小兔子,也是这样软软的,不动了。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恐惧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急情绪,瞬间冲垮了宜阳小小的理智。母后的教诲,嬷嬷的叮嘱,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濒死的惨状压了下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小兔子”一样的人,要死了!

药柜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宜阳小小的身影,颤抖着,从阴影里挪了出来。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又轻又软。她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倒吊的身影,里面依然盛满了恐惧,但此刻,一种奇异的、属于孩童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压过了恐惧——她不能看着他死掉!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滩污秽的脓血和药水混合物,尽量不去看那伤口深处蠕动的白色小点。浓烈的恶臭让她几乎窒息,小脸皱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一步步挪到沈玠倒悬的身体旁边。

离得近了,那景象更加触目惊心。伤口溃烂流脓,深可见骨,蛆虫在脓血里微微蠕动。失禁后冻结的污物紧紧粘附在腿上,皮肤冻得青紫发黑。那张倒悬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仿佛真的已经死去。

宜阳的小手紧紧攥着自己华贵狐裘的衣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恶臭让她差点吐出来——然后,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她颤抖着伸出了自己那只戴着柔软暖和小羊皮手套的右手。

她记得,有一次她爬树摔破了膝盖,疼得哇哇大哭,母后给她涂了一种香香的、凉凉的药膏,很快就止血不疼了。她今天出来“探险”,怀里正好揣着一小盒母后新赏赐的、装在精致白玉小盒里的御用金疮药。这是太医院最好的东西,据说有生肌续骨的神效。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温润的白玉小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淡金色的、散发着清雅药香的膏体。这香气在陋室污浊的空气里,如同沙漠中的一缕清泉。

宜阳看着沈玠下体那道恐怖的伤口,看着里面蠕动的蛆虫,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再次袭来,她的小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药盒。她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她屏住呼吸,踮起脚,用两根手指挖了一大块散发着清香的药膏,然后,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朝着那道不断渗出黄水、散发着恶臭、有白色小虫在蠕动的、深不见底的伤口塞去!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溃烂、滚烫、粘腻的皮肉边缘!

就在那一瞬间!

那具倒悬的、似乎早已失去生气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挣扎!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沈玠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极度惊骇的抽气!

“唔…!”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意识依旧模糊在痛苦的深渊里,但那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恐惧,早已烙印在本能深处。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带着奇异香气的触碰,正靠近他身体最污秽、最不堪、最令他自我厌弃的核心!那触碰,对他而言,不啻于一种亵渎,一种对他自身存在的终极否定!

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试图蜷缩起身体,避开那“神圣”的触碰,从干裂的、布满血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破碎到几乎听不清、却带着深入骨髓恐惧和卑微哀求的气音:

“脏…别…别碰…”

那声音微弱如同蚊蚋,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宜阳的心上!

他还活着!他在说话!他说…脏?

宜阳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小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措和震惊。她看着自己沾上了污秽脓血和金色药膏的手指,又看看那道还在微微抽搐、散发着恶臭的伤口,再看看那个倒吊着、即使在濒死昏迷中依旧本能抗拒触碰的少年,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前瞬间模糊了。

“别怕…”一个稚嫩、带着颤抖哭腔、却又努力想显得镇定的声音,在死寂冰冷的陋室里响起,微弱却清晰。宜阳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还是小声地、急切地说着,仿佛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兽:“我叫宜阳…是最得宠的公主…这个药…是母后给的…最好的药…涂了就不疼了…就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鼓起更大的勇气,不再犹豫,用力将那坨珍贵的、散发着清香的御用金疮药,深深地、尽可能多地塞进了那道狰狞翻卷、蛆虫蠕动的伤口深处!指尖再次感受到那溃烂组织的粘腻滚烫和蛆虫细微的蠕动感,强烈的恶心感让她差点吐出来,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硬是忍住了。

药膏接触到溃烂的伤口,似乎带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清凉。沈玠无意识的抽搐似乎微弱了一丝,但那紧锁的眉头和紧闭的双眼里流露出的痛苦,并未减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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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宜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小小的身体摇摇欲坠。她看着自己沾满脓血、药膏和污秽的手套,又看看少年倒悬的、惨不忍睹的脸,一种强烈的悲伤和无力感攥住了她。她能为这个“小兔子”做的,似乎只有这么多了。

她慌乱地在身上摸索着,想找点干净的东西擦手,或者…或者给这个可怜的人留下点什么?目光落在自己袖口内侧缀着的一枚素净柔软的珍珠色丝帕上。这是她最喜欢的帕子,丝滑冰凉,上面还用同色的丝线绣着她的小名“阳儿”,角落里绣了一朵小小的、精致的栀子花,带着她身上惯有的淡淡薰衣草香气。

她毫不犹豫地抽出了这张代表着她尊贵身份的丝帕,丝帕洁白柔软,在陋室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与周围的污秽血腥格格不入。她小心翼翼地将丝帕放在了少年倒悬的脸颊旁,那冰冷的、布满污迹的地面上。丝帕的一角,正好轻轻触碰到了他干裂渗血的唇角。

“别怕…”她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叫宜阳…你…你要好起来…”

做完这一切,宜阳的心脏还在狂跳,巨大的恐惧后知后觉地再次涌上心头。她害怕那两个可怕的太监突然回来,害怕被人发现她在这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倒吊着的、生死不知的身影,还有他脸颊旁那方小小的、洁白的丝帕,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就在她转身,想要像来时一样悄悄溜走时——

“殿下,你在哪儿啊?!”

“殿下!殿下您可别吓唬奴婢们啊!”

“快!这边找找看!”

一阵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这个偏僻的院落而来!是她的贴身嬷嬷和宫女们找来了!声音里充满了恐慌,显然发现她失踪很久了。

宜阳的小脸瞬间吓得煞白!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陋室另一侧一个堆满杂物的、似乎可以通向外面的破旧小门跑去!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绝不能让嬷嬷们发现她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接触了这样污秽的人!母后知道了会震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