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她做得有条不紊,神色专注,仿佛置身于一个条件简陋的医馆,而非一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破屋。她完全无视了陈鹰那始终带着审视和戒备的目光,也似乎闻不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陈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这个女子的行为举止,处处透着矛盾与诡异。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显然并非经常做这些杂事,但她那份沉静和专注,却又仿佛经历过无数大场面。
沈清徽将清水和草药粉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石块上,然后看向陈鹰,目光落在他腿伤口那些肮脏的布条上。
“我要清洗你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她陈述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过程会很疼,比你之前感受到的更疼。你必须忍耐,不能乱动。”
她没有询问“可不可以”,而是直接告知。这是一种基于专业判断的自信,也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陈鹰盯着她,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默认。他还能怎么办?等死吗?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莫测的女子,是他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尽管这希望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令人不安。
沈清徽不再犹豫。她走上前,蹲下身,尽量忽略那扑鼻的恶臭。她先是用清水沾湿了自己带来的一块备用粗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浸润伤口周围那些已经和脓血黏连在一起的脏布条,试图将其软化后剥离。
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伤口,陈鹰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瞬间咬紧,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之前的冷汗滚滚而下。但他硬是忍着,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沈清徽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虽痛苦至极,却依旧保持着清醒和极强的忍耐力,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军人,意志力远超常人。
她手下动作不停,更加快了速度。她知道,拖延只会增加痛苦。当最后一块黏连着腐肉的脏布被揭开时,露出了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一个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周围的组织已经大面积红肿溃烂,黄绿色的脓液不断从伤口深处渗出,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不祥的灰白色。
饶是沈清徽见多识广,心中也不由得一沉。这伤势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感染已经深入,若不彻底清创,恐怕……
她定了定神,拿起水筒,将里面剩余的清水,缓缓地、持续地冲洗着伤口,试图冲掉表面的脓液和污物。清水接触到暴露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陈鹰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握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吧”的轻响,但他依旧死死忍着。
冲洗掉表面的污物后,沈清徽拿起那包艾草粉。她知道,下一步才是最关键的,也是最痛苦的——要将药粉直接作用于溃烂的创面,利用其药性拔毒生肌。
“接下来会非常疼,忍住。” 她再次提醒,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陈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沈清徽不再迟疑,她用手指捻起一撮艾草粉,均匀地、仔细地洒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尤其是那些仍在流脓的深处。
“呃——!” 就在药粉接触创面的瞬间,一股如同烈火灼烧、又像是无数钢针攒刺的剧痛,猛地从腿部炸开,瞬间席卷了陈鹰的全身!这痛楚远超之前清洗时的刺痛,几乎突破了他忍耐的极限!
他猛地睁大眼睛,眼球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吼,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差点从床上翻滚下来!
“按住他!” 沈清徽早有预料,厉声喝道。她知道这种清创的痛苦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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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屋内只有他们两人。王婆子还没回来。
就在陈鹰即将因剧痛而失控的瞬间,沈清徽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猛地起身,不是后退,而是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不是去按压他强壮的身躯,而是用自己瘦弱的肩膀,顶住了他因痉挛而剧烈颤抖的肩膀,同时用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那只下意识想要去抓挠伤口的手!
她的力量对于陈鹰而言,微不足道。
但就在她靠近、触碰的这一刻,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冷静气息,似乎透过接触传递了过来。同时,她那清澈而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穿透了那几乎要吞噬他理智的剧痛浪潮:
“陈鹰!看着我!忍住!你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陈鹰混沌的脑海深处!
“你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深处被痛苦掩埋的某种东西——那是不甘!是屈辱!是身为一个战士,却要因伤病死在这破屋烂床上的巨大不甘和屈辱!
他陈鹰,曾在战场上刀头舔血,面对数倍之敌亦未曾后退半步,如今岂能因这点伤痛就失态崩溃,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丑态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