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石见穿’可常见?”
“不常见。”周瑾摇头,“多生于深山石缝,采集不易。且药性温和,不入常用方剂,药铺里也少有存货。”
沈清徽唇角微弯:“那就用它。”
王婆子听得云里雾里:“大家,这……这法子能成么?百姓买香,谁还去瞧灰烬的颜色?”
“百姓不瞧,有人瞧。”沈清徽淡淡道,“茶馆里那些读书人,最爱讲究这些。老钱头不是跟他们熟么?就让老钱头‘无意间’说出去,就说清徽坊的驱蚊香,里头掺了味珍奇药材,烧完灰烬泛青,有安神清心之效。”
她看向王婆子,眼里带了丝笑意:“这话传出去,那些讲究人买了香,少不得要瞧瞧灰烬。一看,果然是青的——便信了咱们的货真。再看那些仿冒的,灰烬是黑的、黄的,高下立判。”
王婆子一拍大腿:“妙啊!这是让那些识货的替咱们说话!”
周瑾却还有顾虑:“东家,那模具上的纹样……”
“纹样也要有,而且得是明明白白让人看见的。”沈清徽沉吟道,“周瑾,你这几日就着手设计。要一个独特的徽记——不必复杂,但要好看,要让人一眼记住。就刻在模具正中央,压出来的香块上,清清楚楚印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在香块侧面,压上小小的‘清徽’二字。字要小,要精致。”
周瑾连连点头:“学生明白了。只是这模具要找铁匠定做,怕是得费些时日。”
“无妨。”沈清徽摆摆手,“你先把图样画出来。要快,但也要精细。”
她说罢,又看向王婆子:“王婆婆,这两日你再去县城,留心打听打听,有没有哪家铺子,卖一种叫‘石见穿’的药材。若有,不拘价钱,先买些回来。”
“哎,老婆子记下了!”王婆子应得干脆。
事情吩咐完了,廊下又静下来。日头又升高了些,晒得青石板发烫。
周瑾抱着图纸匆匆走了,说是要回去琢磨徽记的设计。王婆子也挎着篮子起身,说是要去工坊转转,顺便把黄瓜分给大伙儿尝尝。
沈清徽独自坐在廊下,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
她慢慢吃着,心里头却盘算开了。
防伪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宫里那些年,她见过太多以假乱真的把戏——贡缎掺次品,官窑混民窑,就连御膳房的食材,也少不得有人以次充好。防伪的手段,无非是加标记、留暗记、定规矩。
可那些手段,防的是宫里的人,防的是懂行的人。
如今在这市井之间,防的是贪便宜的百姓,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光有标记不够,还得让人认得标记;光有暗记不够,还得让人知道暗记的妙处。
这才是最难的。
正想着,院门又响了。
陈砺提着个食盒进来,见沈清徽还在廊下坐着,愣了一下:“东家还没用完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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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好了。”沈清徽放下碗,“你这是?”
“工坊那边今日试新灶,赵师傅带着人烤了些饼子,让属下送些回来给您尝尝。”陈砺说着,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里头是四五张焦黄的饼子,闻着有股麦香和芝麻香。
沈清徽拈起一块,饼子还温着,外皮酥脆,里头松软。“赵师傅手艺越发好了。”
陈砺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东家,属下这两日盯着城南那几家作坊,发觉些蹊跷。”
“怎么说?”
“他们出货的时间改了。”陈砺声音低沉,“原先都是后半夜,这两日改成了晌午。送货的人也不一样了——从前是些青皮混混,如今换成了穿着体面的伙计,赶着驴车,走的是大道。”
沈清徽咬饼子的动作顿了顿:“看清是哪家的伙计了么?”
“跟了两回,车最后都进了刘记杂货的后院。”陈砺顿了顿,“还有一样——那些货的包装也变了。从前是用草纸胡乱一裹,如今用了油纸,纸上还拓了花纹。”
沈清徽放下饼子,擦了擦手:“看来,刘记是打算正儿八经地做这生意了。”
陈砺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他们不再偷偷摸摸,而是摆到明面上来卖。价格定四文,包装弄体面些,再吆喝几句‘改良新方’——不明就里的人,真就当他们卖的是正经货。”
廊下有风吹过,带着暑气。
沈清徽看着食盒里那些焦黄的饼子,忽然问:“陈砺,若是你,在街市上看见两种驱蚊香,一种卖十五文,包装精致,说是宫廷古方;一种卖四文,包装也体面,说是改良新方——你买哪种?”
陈砺想都没想:“属下不买驱蚊香。”
沈清徽失笑:“我是说假如。”
陈砺认真想了想:“若属下是寻常百姓,手里紧巴,大概会买四文的试试。十五文……太贵了,够买三斤糙米了。”
“是啊。”沈清徽轻轻叹了口气,“十五文太贵,四文又怕是假货。百姓夹在中间,难。”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那口井边。井水沁凉,打上来一桶,手探进去,凉意直透心底。
“所以咱们那八文的试用香,送得正是时候。”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让他们知道,好东西不必十五文,八文也能买到安心。等他们尝到甜头,再看见那些四文的‘改良货’,心里就有比较了。”
陈砺默默听着,忽然道:“东家,咱们要不要……也做些四文的货?”
沈清徽转过身,脸上水珠未干,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不做。”她答得干脆,“四文的货,用料必次。咱们做了,就是自砸招牌。”
“可刘记他们……”
“让他们做去。”沈清徽擦干脸,神色平静,“他们做四文的,咱们就让人到处说,清徽坊的香用料实在,成本就要六文,卖四文的定是次货。他们做‘改良新方’,咱们就让人说,清徽坊的方子是宫里传下的古方,经过十几道工序,岂是随便‘改良’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