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调都高了起来。王婆子说周瑾书呆子不知变通,周瑾说王婆子只顾眼前不计长远。争到后来,竟有些脸红脖子粗的架势。
沈清徽也不劝,只静静听着。手里捏着个小瓷勺,无意识地搅着罐中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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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陈砺忽然站起身。
他这一动,屋里顿时静了。王婆子和周瑾都看向他。
陈砺走到堂屋门口,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声音不高,却沉得很:“说这些,都绕远了。”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沈清徽脸上:“东家,属下这两日让弟兄们盯了。那仿冒的货,源头在城南槐树巷一带。有三四家小作坊,白日关门,夜里开工。出货都走小巷,接头的多是些游手好闲的青皮。”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既知道地方,属下去走一趟便是。捣了作坊,拿了主事的,送官也好,私了也罢,这事便了了。”
王婆子眼睛一亮:“这法子干脆!”
周瑾却连连摇头:“陈护卫,这……这不妥。无凭无据,咱们去捣人家作坊,与土匪何异?况且那些作坊既敢做,背后怕有人撑腰。贸然动手,惹出麻烦来……”
“麻烦?”陈砺看他一眼,“等他们做出人命,才是真麻烦。”
“可也不能动私刑啊!”周瑾急道,“律法……”
“律法管用,市面上便不会有这些假货了。”陈砺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只看着沈清徽。
三人三种主意,三种脾性。
王婆子市井出身,眼里盯着买卖得失,想的是最直接的商战法子。周瑾读书人,讲究个名正言顺,总想从根本、从道理上解决问题。陈砺军旅惯了,信奉斩草除根,觉得纠缠无益,不如快刀斩乱麻。
都没错,又都不全对。
沈清徽放下瓷勺,那“叮”一声轻响,让三人都收了声。
她先看王婆子:“王婆婆,你说降价。那我问你,咱们降到四文,他们降到三文五。咱们再降到三文五,他们降到三文。这般追下去,底线在哪里?”
王婆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咱们的底线,是料要真,工要细,不能伤人。”沈清徽声音缓缓,“他们的底线,是只要能赚钱,管它里头掺什么。这仗,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擂台上。”
她又看周瑾:“你说改良配方,这是正理。可这不是三五日能成的事。等你改好了,市面上假货的名声已经臭了——臭的却是咱们‘林家作坊’的招牌。”
周瑾垂下头。
最后,她看向陈砺:“你说的最干脆。可捣了槐树巷的作坊,明日会不会有柳树巷的?抓了张三,会不会冒出李四?这生意只要有利可图,便断不干净。况且……”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深意:“咱们如今,不是当初那个无根无基的小作坊了。多少双眼睛盯着,行事须得有名目,有分寸。落人口实的事,做不得。”
三人都沉默了。
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一阵风过,吹得堂屋门帘轻轻晃动。
沈清徽站起身,走到那几包拆解开的仿冒品前,看了半晌。
“王婆婆,”她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有人抱怨烟大呛人?”
王婆子一愣,忙点头:“是,茶馆里有人这么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