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斑驳,看得出岁月的痕迹。谈不上多整洁,但也不算乱,就是一种长年累月住下来的、松弛的状态。沙发上随意搭着件灰色的旧毛衣,玻璃茶几擦得还算干净,但一角留着杯底反复放置形成的淡淡水渍。一套白瓷茶具摆在上面,旁边还有个塞满了烟蒂的烟灰缸。空气里有种老人家里常见的、干净却难免暮气沉沉的味道,混合着从厨房飘过来的香气,闻起来像是某种骨头汤。
“随便坐,地方小。”李建国脱了外套,随手挂到门后的衣帽钩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海魂衫。他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冒着热气的西红柿鸡蛋面,金黄的煎蛋卧在最上面,边缘煎得有点焦黑。“凑合吃,家里就这条件。”
面条有点煮过头了,但汤头很暖胃,是那种吃下去会从胃里暖起来的家常味道。陆小凡埋着头,吸溜着面条,一夜奔波紧绷的神经在这简单的食物和略显局促的安静里,稍微松懈了一点。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吃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持续的雨声。吃完,李建国默默收了碗筷,走到厨房水槽边打开水龙头。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外擦干,然后才放进碗柜里特定的位置,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性。他擦干手,转过身,看向窝在沙发里的陆小凡。“过来一下,”他说,声音平静了些,“给你看样东西。”
他走向靠里的一间小屋,那显然是书房。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厚薄的刑侦理论、法律典籍,还有不少案例汇编,书脊大多磨损得厉害,有些还用牛皮纸仔细地包了书皮。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本市的老旧地图,纸质泛黄,几个地点用红色和蓝色的记号笔圈着,画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
李建国蹲下身,打开书柜底层一个笨重的樟木箱子,箱盖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里面不是案卷,而是一摞摞码放整齐的、厚厚的相册。他翻找了一会儿,抽出几本又放回去,最后才捧出一本。相册封面印着模糊的花纹,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他翻开相册,纸页泛黄,脆硬,散发出淡淡的樟脑丸和时光沉淀后的气味。他的手指有些粗糙,小心翼翼地划过一张张黑白或色彩饱和度很低的老照片,最终停在某一页。那页的透明薄膜有些粘连,他轻轻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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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三个穿着老式、略显肥大的警校学员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校门口,背后的大门挂着红色的横幅,字迹已模糊不清。他们都剃着短短的头发,咧着嘴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眼睛里全是那个年纪特有的且未被生活狠狠磋磨过的光亮和锐气,几乎要冲出相纸。左边那个戴着一副现在看来傻气的黑框眼镜,书卷气很浓,是年轻时的刘教授,看起来甚至有些羞涩。中间那个笑得最张扬、眉眼飞扬、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头的,是李建国自己。而右边那个……陆小凡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右边那个年轻人,身姿挺拔如松,肩膀宽阔,眼神清澈而坚定,嘴角带着一丝内敛却又自信的笑意。那是……他几乎不敢认的父亲。
照片里的父亲,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微微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眼里被长年累月的病痛和失意磨得没了光彩、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人。陌生的,却又在眉宇间透出一点点熟悉的影子。
“你爸,陆卫国。”李建国的声音低沉下去,裹挟着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感伤,在这堆满旧书的安静房间里缓缓荡开。
“我,还有老刘,我们仨是同学,睡一个宿舍,穿过同一条裤子,毕业后又死活要分到一个队。”他的手指轻轻点着照片上父亲那张年轻、光洁、充满朝气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是我们那届最拔尖的,脑子活,身手好,天生就是干刑警的料。有点冲动,热血上头不管不顾,但也比谁都讲义气,认死理。”李建国顿了顿,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疤的手上,然后用力揉了揉至今阴雨天仍会刺痛的左膝。“那次任务……本来不该有事的。是我们判断失误,情报有误,踩进了人家设好的圈套。我被困在火场里,呛得睁不开眼,是他……骂着娘,不管不顾又折返回来,硬把我从炸塌的门框底下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