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破局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清忽然又说了一句。

“陆沉。”

他回过头。

“那本书的第二百一十四页,有一个案例,跟我们现在做的项目很像。你先看那一页。”

陆沉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他把书翻开,找到第二百一十四页。那一页的页角被折了两次,边沿都磨毛了。案例的标题是“渠道整合中的ROI陷阱”。他站着把那页看完了,然后坐下,从头又看了一遍。

老周凑过来,看到他桌上的书和U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阎王给你的?”

“嗯。”

“她把自己的书借给你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压不住,“你知道这本书在她那儿是什么地位吗?我听总部的人说,这本书她带了五年,谁都不借。有一回总部一个副总想借去看两天,她说‘我只有这一本,丢了买不到’,硬是没借。”

小主,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深蓝色的书皮,书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粘过一次。他忽然觉得这本书的分量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晚上回家,秦若正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混着青椒肉丝的香味。年糕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看到陆沉进来,破天荒地站起来蹭了一下他的腿。就一下,蹭完就走了,像是完成了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今天怎么这么早?”秦若头也没回。

“苏总给了我一本书,让我回来看。”

秦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苏总对你可真够好的。”

“你也觉得她对我好?”

秦若把青椒肉丝盛进盘子里,端着走过来,放在桌上。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一个领导,愿意把自己的书借给下属,这不仅仅是‘好’的问题。这是她在你身上下了注。”秦若说,“你知道下注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秦若认真地看着他,“下注的意思是她把自己的信誉押在了你身上。如果你做砸了,不光是你丢人,她也丢人。她会被人说‘看走眼了’。对于苏婉清这种人来说,‘看走眼’比项目失败更让她难受。因为她的权威就建立在‘看得准’这三个字上。”

陆沉想起苏婉清说的那句话——“我帮的是我自己。”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是故意撇清关系,现在听秦若这么一说,好像是真的。

“那我怎么办?”

“做出来。”秦若说,“你唯一能报答她的方式,就是把项目做出来。不是尽力做,是必须做出来。”

陆沉低下头,把书翻到第二百一十四页,放在餐桌上看。秦若把青椒肉丝推到他面前,又盛了一碗饭,放在书旁边。他一边吃一边看,筷子戳到书页上,留下一个油点子。他赶紧用纸巾擦,擦完发现油渍渗进去了,那一页的第三段,讲ROI陷阱的第三点,被油渍洇得有点模糊。他看着那个油点子,觉得苏婉清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让他把整本书抄一遍。

接下来三天,陆沉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档位的机器,从早转到晚。白天在公司处理日常的工作,填表格、回邮件、参加各种临时冒出来的会议。晚上回到家,他把餐桌清空,铺开笔记本电脑、那本蓝色封面的书、U盘里的数据打印件,还有他那套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便利贴。秦若把餐桌让给了他,自己端着碗在茶几上吃。年糕趁机占据了餐桌的一角,趴在打印件上,屁股压着三列数据。陆沉赶了几次,最后放弃了,从那团橘黄色的肉球下面把纸抽出来,纸皱了,但数据还能看。

建模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不,不是难,是烦。数据本身就有问题——过去两年的线上渠道数据,有的月份缺,有的平台对不上,有的数字一看就是填错了的。比如有一条记录,某次促销活动的ROI写的是百分之两千三。陆沉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然后给财务部打电话。财务部的人翻了半天记录,回电话说,那个数字多打了一个零。

“多打了一个零?那你们之前报给总部的数据都是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个是赵副总监经手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赵德柱。又是赵德柱。陆沉挂了电话,把那个数字改回来。他翻到书的第三章,讲数据清洗的那一节。苏婉清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垃圾数据进,垃圾结果出。数据清洗占建模工作量的百分之七十。”陆沉以前不理解这句话,现在理解了。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把过去两年的数据一条一条地核对、清洗、补全。有些缺失的数据实在找不到了,他只能根据前后的趋势估算一个值填进去,然后用黄色的便利贴标出来,写上“估算值,有误差”。

周五晚上,陆沉在餐桌前坐到凌晨一点。秦若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餐桌挪到了沙发上,把自己卷成一个圆形,尾巴搭在鼻子上。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指尖敲铁皮。

模型终于搭出了一个雏形。不算漂亮,但至少每个数字都有来源。他把预测结果跟过去几个月的实际数据做了对比,误差在百分之十以内。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陆沉把模型保存好,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脖子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转动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咔咔声。

他拿起手机,看到秦若十一点多发的一条消息,他没回。消息写着:“别熬太晚,冰箱里有牛奶,微波炉热三十秒。”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牛奶放在第二层,旁边是半盒草莓和一碗用保鲜膜封着的银耳汤。他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三十秒。微波炉叮的一声。牛奶热得刚刚好,不烫嘴。

他端着牛奶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织着,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橙黄色的光。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远处有一栋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也有一个跟他一样熬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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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秦若侧躺着,呼吸平稳,手搭在枕头旁边。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转移到了床尾,蜷成一个圆。陆沉在床边坐下,秦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做完了?”

“雏形做完了。还要调。”

秦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凉凉的:“睡觉吧。明天再调。”

陆沉躺下,秦若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她的呼吸均匀而温热,扑在他的锁骨上。年糕从床尾挪到了他的脚边,把整个身子压在他的脚踝上。十五斤的重量压着,脚踝很快就麻了,但他没动。

雨还在下。陆沉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和公式。但他不觉得烦了。可能是因为秦若靠着他。可能是因为年糕压着他的脚。可能是因为牛奶的温度刚刚好。

周一早上,陆沉带着模型去找苏婉清。

办公室的门关着,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

“进来。”

苏婉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才把目光移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个很小的金属扣,头发比平时盘得松了一些,有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她大概也熬夜了。

“模型做好了?”她问。

“雏形。还需要调整。”

陆沉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她桌上,屏幕转向她,打开模型文件。苏婉清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下巴搁在手指上。她看得很仔细,目光在屏幕上慢慢移动,像扫描仪一样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看到黄色便利贴标注的那几个估算值时,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几个数据是估的?”

“原始数据缺失。我找过财务部和运营部,都说没有记录。我根据前后三个月的趋势估了一个值,误差范围我写在备注里了。”

苏婉清没说话,继续往下看。她把整个模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回到开头,挑了几个关键节点重新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车流声。陆沉站在她旁边,手心出汗。这种等待比模型本身更折磨人——就像考试交卷之后,站在讲台旁边看着老师当场批卷子。

大概过了十分钟。对陆沉来说像过了半个世纪。

苏婉清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的表情还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平静,但眼睛里的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打量,是确认。像一个验货的人,把货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及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