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发现他画的小画,拿起来看了又看,说冷小军你画得不错,可你不能光画画,你得学数学,学语文,学英语,学物理,学化学。你画的这些,能当饭吃吗?中考又不考画画。冷小军把画本收起来,低下头,心说,我就爱画这些,怎么了?可他没说出口,他不敢。老师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没出息”三个字。
周末回家,胡安娜问他学习咋样。他说还行。胡安娜又问能考上高中不,他说够呛。胡安娜的脸沉了,手里的鞋底也放下了,针别在线上,晃晃悠悠的。本来她就心里有事,这会儿更添堵了。
“你咋就不能学学你大舅?你大舅读书好,考上了大学,在城里当干部,多有出息。你成天就知道画那些没用的,画能当饭吃?”胡安娜的声音越来越高,冷小军低着头不吭声,缩着脖子,像做贼被当场抓住了一样。
冷志军在圈栏里喂大毛二毛,点了根烟,没说话。他听见屋里头的动静,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自己就没读过什么书,知道读书的苦,也晓得读书的好处,可他不想逼儿子。逼急了,怕适得其反。
晚上,冷小军趴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在学校里的事,想着老师的话,想着妈妈的话。心里头乱糟糟的,像被人泼了一盆浆糊。他不知道自己想干啥,可他不想上学。他想跟爸爸进山打猎,想跟爸爸出海打鱼,想跟爸爸一样,当个自由自在的人。可爸爸说,打猎没出息。他不知道啥是有出息,啥是没出息。他只知道,在学校里坐着,比蹲在山里看林子难受多了。
星期天下午,冷志军送他回学校。路两边的苞米地收完了,光秃秃的,秸秆还在地里戳着,像一排排哨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冷小军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在爸爸的后背上。爸爸的后背很宽,很暖和,像一堵挡风的墙。他把脸贴上去,闻着洗衣粉的味儿,心里头像揣了个小火炉。
“小军,你不想上学是不是?”冷志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吹着,传过来有点模糊。
冷小军愣了一下,没敢吱声。
“不想上就不上了吧。”冷志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冷小军愣住了,抬起头看着爸爸的后脑勺。爸爸的头发短,一根一根地竖着,像秋天的麦茬。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试探着问了一句:“爸,你说啥?”
“我说,不想上就不上了。学门手艺,也能养活自己。”冷志军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一圈一圈的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石子,咯吱咯吱的。
冷小军的眼泪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爸爸的后背上,把蓝布褂子洇湿了一小块。他紧紧地搂着爸爸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头像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
到了学校门口,冷小军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爸,我走了。”
“走吧。好好学,能学多少学多少。实在学不进去,也别为难自己。”冷志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柔和。
冷小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爸,谢谢你。”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冷志军挥了挥手,笑了笑。夕阳照在他脸上,黝黑的脸上泛着一层金光。冷小军也笑了,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校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冷志军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这才调转车头,往回走。路两边的苞米地光秃秃的,风吹过,沙沙沙的,像是在跟他说些什么。他听不清,但心里头明白,那些声音在说,日子还长着呢。
冷小军上了初二,成绩还是那样,不上不下。说好吧,够不着前十名;说差吧,也没掉到倒数后十名,就稳稳当当地在中间那一大拨里头扎着。老师懒得夸他,也不怎么骂他,好像把他忘在了教室的角落里。他也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学生,从来不惹事,上课说话极小声,下课也不跟同学打闹,默默来,默默走,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可他就是不爱学。上课走神,作业糊弄,考试全凭考前突击那一晚上。老师在上面讲得唾沫星子横飞,他在底下用铅笔在本子上画大毛二毛,画点点,画大灰二灰,画小黑,画参场,画海边,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