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了沈易。那个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此刻恐怕正为李荣坤的倒台、为“系统根基的动摇”而欢欣鼓舞。他会将张工的死悲悯地称为“通往光明的阵痛”,是“革命路上不可避免的牺牲”。他会用宏大的叙事来消化个体的悲剧,从而保持内心的纯粹和斗志。
但林劫做不到。他既无法像安雅那样彻底剥离情感,沦为纯粹的利益计算器;也无法像沈易那样,将鲜活的生命抽象化为理想蓝图上的必要耗材。
他处在一种可怕的中间地带——他拥有足够敏锐的感知去体会每一个“张工”的具体痛苦,却又被迫运用着足以造成大规模“附带伤害”的残酷手段。这种分裂,这种清醒着作恶的认知,如同最残忍的酷刑,日夜拷问着他的灵魂。
他闭上眼,黑暗中却浮现出张工妻子在那条绝望的帖子里的哭喊,浮现出那个失去父亲的孩子茫然的脸。紧接着,这些画面又和记忆中妹妹林雪温暖的笑容重叠、交织。林雪的笑容是纯粹的,是对生命本身的热爱。如果她知道,哥哥为她复仇的道路,是用这么多类似张工家庭这样的普通人的幸福和生命铺就的,她还会支持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是会流露出理解,还是……恐惧和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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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这就是你想要的正义吗?”一个虚幻的、带着林雪声音特质的问题,轻轻在他心底响起。
林劫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后背。没有答案。只有安全屋死一般的寂静,和屏幕上那条刺眼的新闻,如同墓碑般矗立在那里。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纯粹的、不计后果的破坏,带来的只是虚无和更大的混乱。他毁灭了旧的罪恶,却催生了新的悲剧,而他自己,也在这一过程中被异化,滑向与他敌人相似的深渊。
他需要一条新的路。一条或许更艰难、更缓慢,但能尽量少沾染无辜者鲜血的路。他必须为自己设定界限,否则,复仇的终点,不是胜利,而是彻底的自我毁灭,是变成另一个他誓要摧毁的怪物。
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取代了之前的狂乱和痛苦。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手指沉重地放在键盘上。他需要规则,需要一套在黑暗森林中行走而不至于完全迷失的“灰色准则”。
他开始敲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剥离而出:
灰烬准则v1.0(于张工死后订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