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约翰叔叔,你看!”

她指着窗外雨水在肮脏玻璃上划出的扭曲水痕

“像不像好多好多银色的小蛇在跳舞?”

约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被雨水扭曲的、霓虹灯残缺的光晕,像这个世界溃烂的伤口。

他看到的只有危险和污秽,看不到任何“跳舞的小蛇”。

“……像吧。”

他干涩地回答,声音沙哑。

内心的割裂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一边是女孩纯粹、不掺任何杂质的、天使般的笑容和那些幼稚得冒泡的问题,它们轻飘飘的,却像最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脏上。

每一个天真的提问,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个孩子本该拥有一个怎样的世界——一个干净、温暖、充满阳光和爱的世界,而不是这个散发着霉味、充斥着暴力、谎言和死亡威胁的肮脏巢穴。

另一边是他自身的污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硝烟和洗不净的血污,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阿富汗沙漠的尘土和血腥味,耳边是永恒回荡的、被他误杀的那个孩童的哭喊,以及……更多因他直接或间接而消亡的生命。

他的过去是一片无法摆脱的泥沼,他的现在是与恶魔的交易,他的未来……他从未敢设想未来。

而现在,兄嫂临死前的托付,将这束纯粹的光硬生生塞进了他污秽的手中。

保护她?

他?一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挣扎在泥潭里、连自己都朝不保夕的渣滓?他配吗?

他只想用酒精麻痹自己,或者在“嘶叫药剂”带来的虚假强大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痛苦中毁灭自己。

可女孩又一个笑容甩了过来,她拿起桌上那个他买的、印着卡通公主的粉色水杯,小声问

“约翰叔叔,我可以用这个杯子喝牛奶吗?妈妈以前说,用漂亮的杯子喝,牛奶会变甜。”

约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窒息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低下头,避开那灼人的目光,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喝吧。”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踉跄,走向冰箱去拿牛奶,背对着女孩,不敢让她看到自己此刻脸上必然狰狞的痛苦与挣扎。

光与暗,纯洁与污秽,希望与绝望。

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公寓,此刻仿佛成了约翰·多克灵魂深处最激烈战场的具象化。

女孩每一声清脆的“约翰叔叔”,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敲打在他冰封、龟裂的良心上。

桌上,那个印着卡通公主的粉色杯子里的牛奶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艾米丽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小口啜饮,嘴角沾上一点奶渍,抬头刚想对约翰说“真的变甜了”,却被骤然响起的刺耳铃声打断。

不是约翰常用的那部加密手机。

是另一部,更老旧,外壳磨损严重,专门用于处理那些“地下”事务。

它此刻正在桌面上疯狂震动,屏幕闪烁,发出嘶哑的、预设的廉价铃声,像一条毒蛇在死寂的房间里突然吐信。

约翰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起手机,动作快得带风。

当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署名时,脸上那刚刚因艾米丽而勉强挤出的一丝僵硬柔和瞬间冻结,然后碎裂,被一种骤然降临的、冰冷的警惕所取代。

是“瘦鼠”,一个臭名昭着、毫无底线可言的瘾君子,也是他最低级别、最不受控的“客户”之一。

‘坏了规矩。’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约翰的脑海。

他从不接这类人直接、即时的电话。

交易有固定的渠道、固定的时间,通过加密信息单向传递。

这种直接呼叫,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近乎是一种挑衅,或者……陷阱。

他拇指悬在拒接键上空,肌肉紧绷。

艾米丽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突变,捧着杯子,湛蓝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不敢再喝,也不敢出声。

就在他即将按下拒接的瞬间,一种更深层、更阴冷的警觉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脊椎窜了上来。

这感觉……太熟悉了。

这种不合时宜的、急躁的、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驱策着打破常规的联络方式……

像极了几个月前,他的那位“同事”,同样是“嘶叫药剂”链条上的一个小环节,在失踪前最后那段日子的表现。

那位同事当时也是突然开始接到一些不按规矩来的、疯狂的订单和催促电话,变得焦躁不安,疑神疑鬼,最后……

约翰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恐惧和恶心寒流席卷全身。

最后,那位同事被人发现碎成了十几块,散落在城市下水道的滤网前,像是被什么极端狂暴的力量从内部……或者外部……彻底撕开。现场没有多少血,仿佛所有的液体都被某种东西贪婪地吸吮殆尽了,只剩下支离破碎的、苍白的肉块和断裂的骨头。

小主,

“嘶叫药剂”……那东西带来的不仅仅是虚假的力量和极致的愉悦,更深藏着无法预知的疯狂和灾厄。

而围绕它的争夺与清理,更是残酷血腥,毫无人性。

现在,这种不祥的预兆,以几乎相同的方式,找上他了?

在这个他刚刚被迫接纳了一个脆弱责任、内心最混乱、最不堪一击的时刻?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之前的挣扎和温情被一种属于老兵的铁血和生存本能强行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