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没开灯,只阳台的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漫到玄关,照见鞋柜上摆着的相框

里面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怀里抱着本《星际争霸战术解析》。

“进来吧。”女人换了双棉拖,从鞋柜最下层翻出双蓝色的运动鞋,鞋边有点磨损,“我儿子的旧鞋,不嫌弃吧?”

陈超套上鞋,鞋底的软棉裹住脚时,他差点叹出声。

这双鞋比他自己的合脚,像专门为他准备的。

女人把帆布包放在玄关柜上,转身往客厅走,“我去给你倒杯温水,你随便坐。”

陈超站在原地没动,眼睛被客厅的摆设勾住了。

墙上贴满了星际争霸的海报,从初代到最新版,连角落都贴着张手绘的虫族坑道虫示意图,线条和他练习册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阳台的藤椅上搭着件校服,袖口绣着个小小的“虫”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路明非画歪的坑道虫。

陈超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身边的书架,指腹立刻沾了层薄薄的灰,像刚触过久未清扫的窗台。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被温暖包裹的松弛感瞬间绷紧,像被猛地拽住的橡皮筋。

视线扫过墙面,那些星际争霸海报边角卷着毛边,海报上虫族战士的铠甲缝隙里,积着道灰线,显然很久没被擦拭过。

阳台藤椅上搭着的校服更明显,袖口绣着的“虫”字周围,灰厚得能看出手指拂过的浅痕,像是有人刻意抹过,却没抹干净。

他往客厅深处走了两步,鼻尖的檀香似乎淡了些,隐约透出点陈旧的霉味,混着刚才那若有似无的烤饼干甜香,变得有些古怪。

书架最下层摆着排《星际争霸》攻略书,书脊上的字迹褪色发灰,陈超抽出来一本,扉页的版权页印着“2015年第一版”,指尖划过书口,积灰簌簌往下掉,显然不是“儿子最近还在看”的样子。

玄关的相框也不对劲。

刚才匆匆一瞥只觉得少年眼熟,此刻凑近了才发现,相框玻璃上蒙着层雾状的灰,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旧款校服,胸前校徽还是三年前的样式

仕兰中学去年就换了新校徽,银灰色的,和照片上的铜色完全不同。

“水来了。”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超猛地回头,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女人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央,暖黄的灯光在她身后勾出模糊的轮廓,脸上的笑意和刚才一样柔和,可陈超却突然觉得那笑容像画上去的,嘴角弯起的弧度都透着刻意。

“怎么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水杯在托盘上轻轻晃,“是不是累了?”

陈超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刚才掉书的地方,灰被压出个清晰的书影

这地毯显然很久没被踩过,连他刚才走进来的脚印都清清楚楚,像拓在白纸上的墨痕。

“阿姨,”他的声音发紧,后颈的麻痒突然变得尖锐,像有根细针在扎,“您说……您儿子脚码跟我差不多?”

女人递水杯的手顿了顿,指尖的茉莉香似乎浓了些,盖过了那点霉味

“是啊,他跟你一样,都是42码。”

“可这双鞋,”陈超低头看着脚上的蓝色运动鞋,鞋舌内侧的尺码标磨得快看不见了,但能看清印着的“41”

“是41码的。”

女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随即又舒展开

“哦,可能我记错了,他以前脚小,后来长个子了……”

“还有海报,”陈超打断她,手指指向墙面,“那张最新版的虫族海报,右下角印着发行日期,是上个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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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抖,“可上面的灰,至少积了半年。”

女人的脸色在灯光下慢慢淡下去,像被水洇开的墨。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超,卷发垂在肩头,发尾的潮气不知何时散了,变得干硬,像久晒的草。

陈超突然想起刚才在巷口,女人说“家里有刚烧好的热水”,可他进门时摸过水壶,是凉的;她说“烤饼干的甜”,可厨房方向静悄悄的,连烤箱预热的嗡鸣都没有。

那些“巧合”——布艺小猫、虫族海报、同款战术图,此刻全变成了陷阱上的诱饵,闪着诡异的光。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噼里啪啦掉下来,灰尘扬得他睁不开眼。

女人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扫过水面。

最先变化的是眼睛。

方才盛着星光的瞳仁里,慢慢渗出细碎的金芒,起初像撒了把碎金箔,眨眼间就漫成了河

纯金的河,只剩两汪流动的熔金,连睫毛上都沾着点金粉似的光,在暖黄的灯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光芒陈超认得。

和废弃自行车棚阴影里那道目光,一模一样。

“跑”这个字刚在脑子里炸开,手腕就被攥住了。

女人的手指刚才还带着护手霜的暖意,此刻却骤降成冰,指尖掐进他的皮肉里,像嵌了圈细冰棱。

陈超想挣,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离谱

不是成年人的蛮力,是种带着韧性的紧,像被老槐树的根缠住,越挣勒得越疼。他低头去看那只手,皮肤下隐约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顺着腕骨往上爬,像血管里奔涌着熔化的黄金。

“别急着走啊。”

女人的声音还浸着茉莉香,却像贴在耳膜上的冰,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颤音。

她往前凑了半步,发梢扫过陈超的脖颈,干硬得像枯草擦过皮肤,“你看,你多敏锐啊,一点都不普通……我就说,你和他不一样。”

“他”是谁?陈超想问,喉咙却像被塞进了团浸了水的棉花,舌尖发麻,连气都喘得细碎。他想叫,想喊路明非的名字,想吼出喉咙里的闷响,可嘴巴张到最大,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了洞的风箱。

后颈的麻痒突然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针正往骨头里钻。

陈超猛地抬头,看见女人的脸在灯光里慢慢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