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苍老而温柔的声音从它口中传出,响彻夜空:“我孙子的摇篮,就是用这把扫帚,一下一下扫干净的。那地上,不能有一根刺儿。”
第二具将军陶俑紧接着开口,声音金戈铁马,带着血腥气:“我砍下敌将头颅那天,它(指佩刀)兴奋得一直在抖,比我还激动。”
第三具老农陶俑的声音朴实而沙哑:“它陪我耕了三十年地,比我那没良心的儿子还亲。我夜里腿抽筋,都是抱着它睡的。”
“我的纺车,织出了女儿的嫁衣……”
“我的笔,写下了妻子的名字……”
“我的酒葫芦,陪我醉死在异乡……”
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的声音响起,它们没有神只的威严,没有蛊惑人心的魔力,只是在平铺直叙地讲述着一段段属于凡人的,微不足道的过往。
然而,这成千上万道声音汇聚成的洪流,却如温水煮沸,一点点瓦解、覆盖了燃瞳那虚假而狂暴的蛊惑。
信徒们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痛苦,是挣扎。
终于,一个被束缚的汉子看着那把涌到他脚下、自己用了十年的斧头,猛地掩面痛哭,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守卫,指着高台上的幕圭,声嘶力竭地怒吼:
“我们不是在拜神!我们……我们是在否定自己活过的痕迹啊!”
一言惊醒梦中人!
百姓们如遭雷击,纷纷醒悟,痛哭声、怒骂声响彻云霄。
幕圭仰天长啸,金色的瞳火剧烈晃动,他知道大势已去!
怨毒的目光扫过下方醒悟的人群,最终化为疯狂的毁灭欲。
他要引燃自身精血,彻底引爆“人桩”残核,将这里所有的一切,连同他自己,都化为灰烬!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把,正欲掷向那三百名童男童女!
可就在此时,一只小小的、冰冷的手,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轻轻握住了他那只举着火把的手腕。
幕圭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骨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仰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用那稚嫩而干涩的声音,轻声问道:
“叔叔,疼吗?”
这一声“叔叔”,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幕圭尘封亿万年的记忆。
他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那三百具陶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齐刷刷地抬起头,用三百种不同的音色,汇成一句共同的呐喊,直冲云霄:
“我们——想活着!”
天地,为之变色!
夜空中的启明青月骤然增亮千百倍,一道璀璨的星轨自九天垂落,不偏不倚,正好将整座影庙废墟笼罩其中!
光华流转,神圣无比!
凤无涯脚踏星光,自光柱中缓缓而下。
她的身后,那成千上万件自发赶来的点化物,如臣朝君,齐齐低下了它们的“头颅”,发出嗡鸣的共振。
她落在高台之上,看向面如死灰的幕圭,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说,我会被万灵吞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对她俯首的万千器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你看,它们,正在为我加冕。”
话音落下,幕圭手中的火把,最后一丝火星也归于死寂。
影庙废墟之上,那道贯穿天地的星轨之光虽已黯淡,却迟迟未曾散去,余晖如纱,笼罩着下方死寂的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