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腹有些粗糙,动作却轻柔至极,如同擦拭世上最易碎的珍宝,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但说出来的话,却与这温柔动作截然相反,字字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
“三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边诉说一个秘密。
“今晚,咱们就不住这破院子了。”
“这里风大,潮湿,对你和孩子不好。”
“夫君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东的方向,那里似乎有隐约的喧嚣传来。
“一个……离‘甜水巷’不远的地方。”
“我们去那里。”
“等着。”
“等那个叫博尔忽的畜生……”
“喝完他的最后一顿花酒。”
风三娘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她哭得太久,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赵沐宸下颌冷硬的线条。
刚才那些撕心裂肺的回忆和控诉,抽干了她最后的气力,此刻只剩下虚脱般的茫然。
“去哪?”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这段时间逃亡,让她习惯了警惕,习惯了怀疑,但此刻在这个男人怀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由自主地松了。
赵沐宸看向城东的方向。
他的头微微偏转,脖颈的线条绷紧,目光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矢。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层层叠叠、低矮破败的屋舍,越过了寂静黑暗的街巷,无视了巡逻兵丁的灯笼火光,直接锁定在了那个灯火通明、正沉浸在温柔乡与血腥战功中的博尔忽身上。
目光的尽头,是翻腾的杀意,是早已标定好的死亡。
“去收债。”
他回答,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这平静之下,是冻结的火山,是压抑的海啸。
“一笔拖欠了太久的血债。”
“我要用那个博尔忽的人头。”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风三娘那被粗布衣衫遮掩、却依旧显眼的隆起腹部。
那眼神里的冰冷杀意,奇异地带上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给你肚子里的孩子。”
“做个见面礼!”
这是一个父亲,送给未出世孩子的第一份礼物。
一份用仇敌头颅铸就的、血腥而沉重的礼物。
“也要用他的血。”
他的声音陡然转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向虚空,仿佛要凿穿阴阳的界限。
“新鲜滚烫的血。”
“来祭奠岳父大人的在天之灵!”
“告慰黑风寨一百多条冤魂的亡魂!”
说完。
赵沐宸猛地站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怀中的风三娘被他小心而稳固地扶着,靠坐在那堆尚且温热的篝火余烬旁。
他挺直脊背的刹那,身上的气势再度攀升。
那不是真气外放的压迫,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历经血火淬炼的威势。
原本那个落魄刀客的伪装,那刻意染上的风霜,那为了融入市井而收敛的锋芒,虽然还停留在他的脸上、他的衣着上。
但此刻,那种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霸气,却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再也掩盖不住。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这片天地的中心,连夜色都要为他退避三分。
他看向赵铁柱。
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铁柱。”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赵铁柱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驱散了后者脸上的茫然与悲恸。
“还能动吗?”
赵铁柱一愣。
他似乎还没从巨大的悲痛和赵沐宸陡然转变的气势中完全回过神来。
但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猛地窜起,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与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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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动作有些踉跄,因为跪了太久,膝盖针刺般地疼,但他浑不在意。
他的目光急急扫过地面,落在那把之前因为情绪崩溃而脱手掉落的九环大刀上。
刀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灰扑扑的。
他弯腰,一把将刀抓起。
入手沉重,冰冷的刀柄刺激着他滚烫的掌心。
他用衣袖,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刀身。
擦去泥土,擦去草屑,仿佛要擦去这三个月的屈辱与逃亡。
刀刃上几个破损的缺口,在摩擦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能!”
他抬起头,眼睛因为充血和激动而发红,死死盯着赵沐宸,从喉咙里迸出一个字。
声音斩钉截铁。
“只要能杀那个狗贼。”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誓言。
“就算腿断了,我也能爬过去!”
“用牙咬,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好!”
赵沐宸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赞许,也没有煽情的鼓励。
只有一个简短的“好”字,却重若千钧,包含了全部的信任与托付。
“收拾一下。”
他吩咐道,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落,最后落在风三娘身上。
“把你家寨主扶好。”
“找个背风的地方,小心照看。”
“这大都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望向城东那片被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天空,那里传来隐约的、属于繁华区的喧嚣。
“今晚。”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缥缈,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又像是在宣告一个无法更改的判决。
“我要让这大都城的血,流得比那护城河的水还要多!”
“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道……”
他顿了顿,眼中血色一闪而逝。
“有些债,是要用命来还的。”
……
夜色渐浓。
墨汁般的黑暗吞噬了贫民窟最后一点模糊的轮廓,却无法浸染城东那片璀璨的灯海。